唐駁虎:天津溯源獲得突破,然而這個老問題不容忽視

唐駁虎:天津溯源獲得突破,然而這個老問題不容忽視

2020年06月22日 00:04:34
來源:唐駁虎

文/鳳凰新聞客户端榮譽主筆 唐駁虎

核心提示:

1. 北京疫情早已得到控制。但在隔離人羣中,明後天相繼還會有報告病例出現,增長曲線還會延續一段時間。

2. 天津確診的酒店西餐廳幫廚,22歲的小夥呼吸道標本的新冠病毒確認與北京新發地市場相關病例的病毒序列完全相同,同屬於歐洲家系分支。但如何感染,還有待於進一步調查。

3. 河北雄安新區的本地3例感染病例都顯示新冠病毒傳染性強,傳播途徑複雜,大家應繼續保持防範意識。

4. 四川石棉病例凸顯出中國的醫院感染與探視問題,得擴招數量翻倍的護士,納入醫保費用,花上相當巨大的財政醫保支出方可解決。

5. 抗疫至今,只是階段性成功,必須要繼續精準細緻做好常態化防控,而徹底消滅疫情,最終還得靠疫苗的成功和普及。

繼續關注新發疫情。上一篇已經説過,北京的輸入性疫情,根據病毒測序及其在演化樹上的位置,已經可以初步判定。

(個人倒是頗為驚訝“世衞組織表示北京病毒與歐洲毒株相關”居然也能成為焦點新聞?現在的北京疫情肯定是輸入性,屬於歐洲分支也早就透露過)

北京的病毒測序,屬於歐洲流行簇20B,但在具體定位上,卻與迴流亞太的子簇更接近,尤其是與台灣3月份的幾個樣本總體相似度高。

其次,在其他算法結果上,還與丹麥、捷克、葡萄牙等地3月的採樣接近,另外,也與智利4月初的病毒樣本接近。

以科學事實為基礎,結合社會活動的邏輯規律,可以推斷出病毒傳入的幾種可能:

1、東亞地區無症狀人員或海鮮凍品,載毒進入北京,在新發地爆發擴散。結合病毒序列定位,這個較有可能。

2、歐洲地區人員無症狀載毒進入北京,在新發地爆發擴散。

這個路徑的可能性較低,因3月26日之後,中國原則上就不再接受外國人入境,此前簽證作廢,如有急需特例,需要重新單獨申請簽證。

通過“5個1政策”,從歐洲地區歸國的少量留學生,解除隔離觀察後,去新發地活動的可能性、數量也不高。

3、智利4月初三文魚工廠出現感染者,期間加工的某一批次冰凍三文魚載毒,經過一個多月的海運、進關、分銷,在新發地和天津酒店解凍,病毒解封造成感染。

但有污染的凍品僅此一批,所以在其他所有水產中均未檢出。這個路徑的可能性不高。

另外,我不同意一些專家“早在1-2個月前,新冠病毒已經在北京社區裏默默傳播”的推測。

因為這次北京疫情傳播路徑非常清晰,是在新發地市場(準確地説是水產大廳,以及相鄰的牛羊肉大廳、餐具大廳)單點爆發的。在北京默默傳播1~2個月,早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北京近3日病例彙總

接續之前(11~17日)的病例彙總,以下是北京新發地傳染鏈,近3天(18~20日)的確診病例彙總。

實際上,近幾天核酸確診的病例,早就已經是處於隔離觀察階段,在反覆的核酸檢測中確診的。

(其實還可追溯到未公佈詳情的16、17日)。

另外,北京的幾起餐館、單位傳染鏈,都已得到了控制,僅屬於局部爆發。

截至20日6時,北京核酸檢測已累計採樣229.7萬人,絕大部分均屬非密接者,並無檢出病毒。

正如中國疾控中心流行病學首席專家吳尊友18日在發佈會上的表示,北京疫情早已得到控制。

當然,在隔離人羣中,明天、後天相繼還會有報告病例出現,這個曲線還會延續一段時間。

天津溯源出現突破

17日,天津酒店的1名後廚人員確診。經調查,他與北京新發地沒有直接、間接的人員聯繫。

因這位22歲的小夥是酒店西餐廳的幫廚,主要工作是洗碗,“偶爾協助”清洗海鮮凍品等食材。

隨後,流調又轉向污染的肉類和水產品。目前,酒店封存的所有肉類、水產品核酸檢測均為陰性。

通過酒店進貨渠道溯源,又對天津三個批發市場食材及食品包裝進行核酸檢測,目前結果也是陰性。

天津疾控中心全體專業人員對轄區內海鮮、肉類批發、售賣市場外環境,銷售、儲運、加工人員進行標本採集、核酸檢測及流行病學調查,嚴守疫情防控第一線,為津城市民菜籃子安全保駕護航。(天津日報胡凌雲南開融媒體中心王英浩攝)

而且,環境核酸檢測目前也是陰性。因此,從酒店本身的溯源來看,沒有發現感染來源。

同時,天津全面開展追根溯源監測檢測,徹查酒店26個供貨渠道、13類物品產地、運輸、儲藏全鏈條信息。

▎天津疾控中心全體專業人員對轄區內海鮮、肉類批發、售賣市場外環境,銷售、儲運、加工人員進行標本採集、核酸檢測及流行病學調查,嚴守疫情防控第一線,為津城市民菜籃子安全保駕護航。(津雲-天津日報 胡凌雲 王英浩 攝)

採集病例住所及工作場所的環境、食品和相關人員樣本,連夜開展實驗室檢測,查找可疑的感染來源。

天津的強有力追蹤工作量,用文字敍述太囉嗦,用表格呈現如下:

關鍵的突破發生在19日15時至20日15時,新追蹤可疑暴露人員180人,新採集129人,新完成檢測133人。

發生本土病例至今累計追蹤1317人,採集1054人,完成1039人,完成的1039人均為陰性,佔追蹤人數的79%。

突破在於採集並完成的432人血清學樣本中,發現1例IgM陽性。

酒店所在的南開疾控中心全體專業人員對轄區內海鮮、肉類批發、售賣市場外環境,銷售、儲運、加工人員進行標本採集、核酸檢測及流行病學調查。(南開融媒體中心)

IgM抗體陽性代表近期感染,這意味着溯源工作終於出現了新發現。

血清檢驗IgM,是非常敏感、假陰性比例低的工具。

但是,更新的突破來自6月21日(週日)晚上22點,天津市疾控中心宣佈,經過對酒店小夥呼吸道標本的新冠病毒全基因組測序和序列分析,中國疾控中心複核,確認與北京新發地市場相關病例的病毒序列,完全相同,同屬於歐洲家系分支。

那麼,缺失的斷環是如何聯繫起來的?究竟是同一批進口三文魚(海鮮凍品),還是隱祕的人羣間傳播(北京-天津)?

這期間的聯繫,還有待於進一步調查,例如加強接觸人羣的血清抗體IgM檢驗,細化行蹤軌跡調查,等等。

對新冠病毒傳播力又有了新的認識

在這次大流調之中,人們對新冠病毒傳播力又有了新的認識。尤其是路線比較清晰的河北雄安新區的本地3例感染。

王、馮夫婦帶着6歲的女兒王某涵,從新發地自駕回鄉、辦準生手續,因為馮女士懷孕,待產二胎。

9日,王先生和馮女士去保定市的河北大學附屬醫院進行檢查,包括採血、B超、婦產科複診。

同一天,容城縣的何女士也去產檢。素不相識的兩人在此產生了交集。

所幸醫院根據就診記錄,14日流調就通知到了何女士。15日核酸檢測為無症狀感染者。

更有些離奇的是女兒王某涵小朋友,她10日去幼兒園待了一天,11日上午出現發熱症狀,就不去了。

結果這一天,幼兒園張老師帶着自己的孩子王某然去幼兒園,2歲的王某然在王某涵昨天睡過的小牀上玩了10分鐘,也中招了。

13日下午,王某然燒到38.4℃,隨後送到縣醫院進行隔離觀察治療。15日確診陽性。

通過時間線可以看出,兩個小朋友並無直接照面。而只是王某涵小姐姐前一天在小牀上睡午覺,第二天王某然小弟弟到牀上玩耍,就這樣被感染了。

這聽起來有點詭異,但也是有可能的。新冠病毒在木材和布上能存活2天(氣溶膠是3小時,銅表面4小時,紙板上24小時,不鏽鋼表面最長3天)。

睡過的被子容易留下唾液這樣的分泌物,第二天病毒依然存在。

兩歲的小孩沒有衞生意識,常有喜歡吮吸手指等動作,通過這些小動作,病毒進入食道、呼吸道是很有可能的。

另外,隔壁家的趙奶奶,6月9日、10日、12日與王某涵小朋友短暫接觸,6月15日集中隔離觀察後也檢出核酸結果陽性,屬於無症狀感染。

這些案例都再次説明,新冠病毒傳染性強,傳播途徑複雜,大家應繼續保持防範意識。

當然,還有真正比較離奇的幾個北京病例。首先是13日的2號病例,34歲的女士,第二天上午的通報,只是説她“工作單位的食材供貨商為北京新發地批發市場”。

這就比較奇怪了,病毒能通過食材間接傳播嗎?

所幸,下午就有媒體採訪了這家位於豐台區的川菜館,原來作為承包人,她和哥哥(15日3號病例)曾在4日,一塊去了新發地地下一層採購餐具。被感染也就屬於正常了。

另外,此後幾天,這家飯店的全部7名員工都中招了,由於他們不僅在相同場所工作,而且居住在同一住所,日常接觸頻繁,這是一起聚集性疫情。

其次是13日的3號病例,58歲的退休大姐,通報説她“幾乎每天下午在新發地菜籃子超市買菜”。

這粗看上去就有些奇怪了,退休大姐再有勁,也不太可能天天像上班一樣,跑到離家5公里的超級批發市場,只買一點菜吧?

仔細一看,原來是“新發地菜籃子超市”。這是新發地市場開設在北京眾多小區的便民配送點。

大姐每天下午去小區中心的菜籃子超市買新鮮菜,這符合生活邏輯。

但更復雜的問題又來了,大姐不去真正的新發地,又是怎麼被傳染的?

難道是被採購的蔬菜嗎?還是與每日配送的新發地員工交談過?

很遺憾,細節之後未見後續披露,但這位大姐應當仍屬於新發地疫情強相關,這並無疑問。祝願她們都早日康復!

醫院感染與探視問題再次凸顯

但真正驚險的是四川石棉病例。

劉女士6月9日一大早7:30從北京首都機場乘海航HU7147航班,10:45到達成都雙流機場,並乘私家車於15:30左右,到達石棉縣人民醫院住院部。

劉女士從北京趕回老家石棉的原因,是要照顧住院的母親。

此後的10、11、12日,劉女士每天上午都要去縣醫院住院部,中午在縣醫院伙房煮飯就餐,下午5點左右才離開。

通報中,也未提及核酸檢測情況,可見大概率醫院對陪護沒有或沒有落實強制核酸檢測。

固定探視一直持續到13日早上,劉女士為母親辦理出院。第二天14日,劉女士的丈夫在北京確診,隨即電話通知妻子。

劉女士立即重新回到縣醫院,就診發熱門診,接受隔離檢查、治療。

經排查,在石棉有密切接觸者111人,所幸經檢測,均未感染,海航同航班的乘客也未感染。

但這次長達4、5天的醫院活動,包括陪護自行開伙、就餐(必然無法全程戴口罩),沒有造成大面積院感(醫院感染),真是萬幸!

這個問題,在4月份的哈爾濱、牡丹江醫院傳染鏈中,就已經凸顯。

哈爾濱和牡丹江醫院共有的一大漏洞,便是未給轉院患者及陪護做核酸檢測,同時未對患者和陪護進行嚴格管控:

87歲的腦卒中病人陳某君入住哈爾濱市二院時,市二院沒對陳某君及陪護進行核酸檢測。

陳某君老人4月7日被轉院到哈醫大一院時,哈醫大一院也未對陳某君及陪護進行核酸檢測。

陳某君老人的陪護人員多達3人(大兒子、小兒子、小兒媳),超出了“一患一護”的規定。

由於87歲的陳老行動不便,陳老的多位確診親屬在醫院病區作為中間傳播者的可能性更大。

最終在被感染者中,陪護家屬的數量甚至略多於住院病人數量。

據粗略統計,哈爾濱傳染鏈涉及的93人大致包括:

源頭兩代情侶4人、陳老及親屬6人,住院患者28人、患者陪護34人、患者出院後傳染親屬等院外傳染13人、醫生護士8人。

哈爾濱醫院犯的錯,牡丹江醫院同時也犯了。

牡丹江醫院的直接感染者當中,陪護5人、患者2人(龔大媽很可能也是被陪護的王大爺先感染後傳染的)。

一點題外話

當然,按護士配比充裕的發達國家標準,就不該有陪護。 一個都不應有——

病人住院家屬勿入,住院部封閉管理,一切照看工作均由護士完成,費用也包含在醫保結算裏面。

但在中國,這還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前些年,護士數量才剛剛超過醫生,改變了醫護倒掛的局面。

而住院牀位數和病牀護士比例仍不足1:0.4,與發達國家相差5倍~6倍。護理人員嚴重缺編,使得家屬陪護高度必要。

所以,家裏有過親屬住院的人往往有這樣的經歷,陪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普通病房護士數量嚴重不足,難以兼顧生活照料;病房又完全沒有給陪護家屬設計牀位,甚至沒有冗餘空間。

陪牀往往只能租來摺疊牀,晚上在親屬病牀邊上點滴空地打開,白天收起,甚至只能在門外走廊的長椅上對付着過一晚。

如果無力陪護,只好找來待僱的全職護工,價格可能達到600-800元一天,費用開支很大。

即使是情形不嚴重的病人,由於對醫院伙食不滿意,或者想省錢,眾口難調,家屬每天往返送飯,也是常態。

(像石棉病例作為陪護,每天自己在醫院伙房煮飯就餐,這也是過於誇張。)

不少大醫院的病房,總是充斥着亂哄哄的家屬、護工。住院病人家屬陪護的管理一直是困擾醫院的一大難題。

而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就得擴招數量翻倍的護士,納入醫保費用,花上相當巨大的財政醫保支出——

畢竟,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關鍵還得在於發展和改善。

道與術

在牡丹江、哈爾濱發生院感疫情後,全國院感防控升級。

按規定,患者及陪護住院前,需做血常規、拍胸片、測核酸、驗抗體,確定完全安全之後,才會收入到大間病房。

但除了院感防護措施的落實外,關鍵的還有人心,在於思想上的重視。否則醫院的防控措施落不到實處,大面積院感一發生,就非常棘手。

在北京新疫情爆發前,國內防控局勢相對風平浪靜,很多醫院只需測温槍測温、填寫登記表便可進入病房探視、陪護。

核酸檢測也非強制要求。探視、陪護的人們進進出出。因此,近日北京就院感防控工作,兩次約談4家、8家醫院和機構負責人。

抗疫至今,只是階段性成功,必須要繼續精準細緻做好常態化防控,而徹底消滅疫情,最終還得靠疫苗的成功和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