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駁虎:輻射全國的新發地,到了命運的轉折點?

唐駁虎:輻射全國的新發地,到了命運的轉折點?

2020年06月26日 23:11:05
來源:唐駁虎

文/鳳凰新聞客户端榮譽主筆 唐駁虎

核心提示:

1 . 新發地市場的雛形可追溯到上世紀80年代,彼時北京的農產品流通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新發地附近的農民開始在國道邊集中售賣蔬菜。作為學過蔬菜栽培的退伍軍人,新發地村的張玉璽在此籌建正規的蔬菜市場。

2. 新發地市場的發展部分源於張玉璽重視市場治安,服務商户,在當年有了“市場秩序好”的口碑,到2002年,新發地的市場交易量、交易額已居全國農批市場第一。

3. 2003年北京受SARS疫情影響,農產品價格猛漲。當時市場迅速調貨助力平抑物價,成為防治非典先進單位。疊加當時備戰奧運的影響,一些在北京市區的批發市場搬遷,商户大都來到新發地,新發地成為農批市場的巨無霸。

4. 目前新發地市場的業務已經向生產源頭和零售終端延伸,投資建設了200多萬畝基地和數百家便民菜市,遍佈全城。因此民間雖有“新發地拆不拆”的議論,但背後考慮早已無比複雜,本次新冠肺炎成了它的最新考驗。

6月的北京疫情仍在以“長尾”形式消退,也讓新發地批發市場成了全網關注的焦點。

到現在為止,確診的307名病例,都能與新發地建立直接或間接的關聯。

那就還是繼續關注這次既引爆了實際疫情,又在網絡上引爆了“三文魚”輿情的新發地,和它的老總張董事長吧。

北京新發地市場官網近日公佈一則通知,任命張連明為新發地農產品市場中心總經理。公開資料顯示,張連明此前曾以北京新發地農產品批發市場董事長助理等身份亮相。

之前的一篇,大家都感覺已經瞭解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覺得很暢快。

不過,老實説,其實距離“前因後果”四個字,至少還差着兩層距離呢。

玉璽董事長

出事之前少有人知的新發地市場張董事長,其實有一個非常霸氣的名字——“玉璽”。而曾與董事長同樣重要的另一個身份,便是新發地村支書。

開國大典後10天,在距離天安門直線距離10公里的新發地村,張玉璽出生了。生於1949年10月10日,與共和國同齡,這是一份特殊的驕傲。

張玉璽接受BTV財經頻道紀錄片《生於1978》採訪

1966年張玉璽初中畢業,在家裏種了3年地,也蹉跎了3年。1969年,張玉璽終於光榮入伍,到千里之外的東海艦隊當了一名信號兵。

6年海軍生涯,張玉璽先後在登陸艇、炮艇、護衞艦上幹過,生性好強、上進的他,是大家公認的一個踏實肯幹的好兵。

可張玉璽沒料到,6年耕海鬥浪,他入黨、提幹的願望都沒有實現。退而求其次,第三個夢就是轉業到地方當海員。

1976年,戰友們一個個退伍轉業,如願當上了令人羨慕的海員。惟獨張玉璽,被安排退役返鄉,繼續當他的農民。

後來,張玉璽才弄清楚,自己這些遭遇都與伯父有關。

在那個年代,伯父因為曾經替一個地主身份的人説了句公道話,也被戴上了“壞分子”的帽子,而這個情況也被填進了張玉璽的檔案。

不過張玉璽還是很感謝這段時光,日後他曾提起軍旅生涯把他“磨鍊的堅韌、堅強、穩重而紮實”。

當然,張玉璽的人生也不是完全“歸零”,畢竟時代已經變了。

化肥開始普及,糧食基本夠吃,勞動力開始過剩,見過世面的年輕人,已經不願束縛在一畝三分地上。

村集體作為獨立的經濟單位,也開始嘗試搞起了自己的工商業。村集體和年輕人都開始意識到,要到工商業裏去找前途。

當兵回來的張玉璽,被安排成了村集體的“工人”。也就是雖是農民身份,但是並不種地。

頭幾年,張玉璽在村裏先後幹過基建隊小工、財務統計員、電影放映員、漁場場長、車隊隊長等工作。

在軍隊鍛鍊過的張玉璽辦事穩重,踏實肯幹,1978年終於如願入黨。1982年,張玉璽又被村裏推薦去豐台農校學習蔬菜栽培。

兩年後,他拿着文憑回村。學歷技術加退伍軍人的雙重身份,讓他當上了主管農業技術的生產隊副大隊長。

但這時候,已經是包產到户,生產隊解體的時代了。

時代變遷

在計劃經濟時代,農民種的蔬菜必須統一由國營的北京第二商業公司收購,再由二商系統銷售給市民。

1985年5月,北京開始了農產品流通領域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軌。

新發地村及其周邊幾個村(陳留村、白盆窯、黃土崗)的農民,向政府交完指定數量的蔬菜外,便在國道邊上,集中擺攤售賣剩餘的蔬菜,北京各地的菜販子也爭相來這裏收菜。

豐台地處華北平原沃野之地,蔬菜生產歷史有1700多年,自古就是北京的蔬菜主產區,明清兩代皇家供菜,所謂的“貢品”遍佈全國,但首先就離不開豐台。

自發形成的市場越來越大,以至堵塞了交通,豐台區要求新發地村出手整頓。而這個任務就落在了張玉璽頭上,也就是相當於要干城管的角色。

那時他每天一大早就帶人去市場轟人,這種治理的效果,如同今天城管與小販的貓捉老鼠遊戲一樣,攆走了又回來,小攤販永遠清除不了。

張玉璽逐漸意識到,堵不如疏,趕不走,不如請進來。不如借用地利,搞起一個正規的市場,坐收管理費?

他還想起在農校學習時,英國一位農產品市場專家在書裏寫過:

“辦農產品市場要具備幾個要素:市場的早期是自發的;地理位置應該是城鄉結合部,交通便利;市場距離消費終端,運輸不超過一小時”。

而這幾個要素,新發地村全具備。村支書孟有發也是有想法的人,他也看到了辦市場的潛在商機。

經過村委討論,決定讓張玉璽負責籌建一個市場。這就是後來張玉璽津津樂道的“三個15”:

帶着本村15個青年,用15萬元資金,15畝集體土地,開始了創業。

一片平整出來的土地,用鐵絲網圍了一圈,掛上了牌子,這就是新發地市場的雛形,這一天也是張玉璽人生的新起點。

很快,各地農民穿着土裏土氣的衣裳,説着南腔北調的話,有的開着拖拉機,有的踏着板車,載着小山一樣的油菜、西紅柿、青椒、黃瓜,入場了。

菜販們越聚越多,欺行霸市的黑惡勢力自然接踵而來。

張玉璽很明白市場治安的重要性——市場想留住商户,就要做好管理,服務好商户,尤其是驅逐菜霸。

當過六年軍人的張玉璽,套用軍隊的管理模式,成立保安隊伍,嚴格管理交易秩序,處理糾紛。

同時,規定市場人員不準吃拿卡要客户的東西,甚至嚴禁工作人員在市場買菜,發現貪污者立即開除,“讓客户發財,求市場發展”。

張玉璽自然成了菜霸們的眼中釘,往他家院子裏扔磚頭,往房頂扔燃燒的汽油瓶,家中電話線被剪斷過很多次。

在人身威脅下,張玉璽沒有妥協。但這種動盪不安的童年,也促使大兒子張玥琛去考警校,想要更好地保護家人。

漸漸地,由於方法得當,措施到位,“新發地市場秩序好”的口碑在同行業裏傳開了,市場人氣大增,吸引了大批客户。

“請不來、叫不來,賺錢準來”。靠着這簡簡單單的道理,新發地迅速發展壯大,如同“滾雪球”一樣蓬勃發展了起來。

1994年,新發地的供應商和採購商就已經發展到3000多户,輻射全國10多個省市、200多個縣。在蔬菜的帶動下,糧油批發市場、水果批發市場也隨之發展起來。

到2002年,新發地的市場交易量、交易額首次位居全國農批市場第一。但這還僅僅是新發地爆炸式大發展的前夜。

17年前的上一輪疫情

2003年4月20日下午,SARS疫情揭開蓋子。外地司機不願、不想、不敢往北京拉貨,北京農產品的價格大幅上漲。

4月23日下午,受“封城”傳聞影響,各終端超市掀起搶購風,白蘿蔔從0.5元/斤上漲到8元/斤,其他蔬菜價格也翻着跟頭上漲。

臨危受命的新市長,第二天就匆匆趕往新發地。張玉璽迅速組織商户調集貨源,僅40小時,市場價格就被迅速平息。

這就是著名的“40小時菜價保衞戰”。新發地市場也被評為“首都防治非典型肺炎先進單位”。

也正是SARS過後,新發地迎來了飛速擴張的大機遇。

當時,北京正在積極準備2008年北京奧運會,一些原本在市區三環以內,比如大鐘寺、四道口的批發市場面臨搬遷。

改革開放初期,北京市本有八大批發市場,新發地只是其中之一。而到這時,隨着城市的飛速擴張,城區的農貿批發市場都迎來了關停的命運。

只有新發地,因為優越的地理位置——南四環外、緊鄰京開高速,坐守河北、山東、南方蔬菜進京的連接通道,一枝獨秀、一飛沖天。

城區被拆遷市場的老商户,自然都被新發地招納進來,水果批發等業務也被做大了起來。

老書記孟有發在2004年方才卸任,張玉璽完全接班。也正是在老信號兵張玉璽的掌舵下,新發地“艦隊”開啓了迅猛擴張的航程。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張玉璽沒有叫回已經在豐台分局上班的大兒子,而是拉上了大學剛畢業,當着編輯、記者的二兒子張月琳。

張玉璽讓二兒子從一線實踐一層層幹起,快速成長為輔佐父親的總經理。

農批交易巨無霸

領航中國農批18年,新發地市場發展成業界巨擘。

1996年交易量120萬噸,交易額18億元。

2016年交易量1550萬噸,交易額722億元。

2017年交易量1618萬噸,交易額816億元。

2018年交易量1698萬噸,交易額1080億元。

2019年交易量1749萬噸,交易額1319億元。

這是什麼概念?新發地批發市場年交易額1319億。同年全國電影的票房才有643億!

在這般交易規模之下,市場的商户自然水大魚大。

當然,農批行業正常運作邏輯都是量大、利薄,要想脱穎而出,只能靠勤快、規模。

他們大多是來自農村沒有多少學歷,但渴望改變命運的一羣人,小學或初中畢業,十七八歲跟着親戚、同鄉闖蕩北京,機緣巧合進入蔬菜、水果批發生意,最終紮根落户、改變命運。

現在市場年交易額過億的商户有80多家,上千萬的更是多達1000多家。一批批千萬富翁在這裏誕生,從新發地商户中推選產生的全國各省區市人大代表有50多位。

佔地面積巨無霸

每日吞吐物流近5萬噸,進出場長途大貨車3000多輛,進貨小貨車小汽車近萬輛。這樣規模的吞吐量,自然需要驚人的佔地面積。

正因為城區批發市場的消失,從2003年到2008年,新發地迎來了飛速擴張。用文字、數字來描述都是蒼白的,還是看衞星圖吧。

新發地衞星圖,2001年1月28日,在106國道基礎上高架的京開高速尚在修建

新發地衞星圖,2005年8月18日

這真的不是個普通的市場,因為它實在是太大了。“如果你第一次去新發地沒有迷路,那你一定去了假的新發地!”

新發地衞星圖,2009年6月23日

在新發地,每個品類都有專屬的交易區域,比如冬瓜、辣椒,不同的品類都集中在各自不同的專屬交易區。

同時,這裏既有5500個固定攤位的商户,也依然向散户開放。農民、商販交了入場費,把車開到指定地點就能賣,每一輛大型掛車都是一個攤位。

除了本身的農貿批發生意,新發地的輻射作用也超乎想象。物流倉儲、運輸、汽車交易、維修、配件、商務廣場等配套設施一應俱全。

在新發地周邊,已經興起多個樓盤,除了周邊的天倫錦城、天驕俊園、宜蘭園等商品房小區,新發地也有自己建設的“公租房”。

2001-2010年陸續建設了4個社區,共提供1200多套、近10萬平方米的房屋供商户租住。這就是這些天頻頻在通報中亮相的“新發地經營者樂園”。

這個以“樂園”名字的商户集體住區,租金只有同地段商品房的一半,提供給市場的困難或優秀商户。而且對市場當年的文明經營户再優惠20%。

商業版圖巨無霸

與此同時,新發地市場自身的業務,也向生產源頭和零售終端同步延伸。

目前,新發地已在全國農產品主產區投資建設了10家分市場和200多萬畝基地。在北京市區內建立了數百家便民菜市,遍佈全城主要小區。

張玉璽已經不只是“首都菜籃子的守護人”,甚至儼然成了中國的農副產業的“教父”。

但是,如此超級體量的市場,卻並不是張氏家族的私人企業,而是新發地村、花鄉的集體企業,市場最根本的一切——土地原先也是各村的集體農地。

自然,新發地也和許許多多的中國農村集體企業一樣,多年來,新發地村民的檢舉從來都不少。

檢舉的核心內容便是控訴張氏家族獨掌大權,收益分配不明,村民得到的收益相比於新發地商業帝國的地租收入而言太渺小。

不過多年來,張玉璽和他的親友們在媒體輿論前一直保持着正面形象:

他們是農民企業家、村民致富的帶頭人。而且直接和間接帶動幾百萬農民就業,為維護首都穩定,促進農民增收作出了重大貢獻。

但是,北京的新一輪疫情,讓這個商業帝國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與挑戰。

比起二兒子張月琳被要求免職以示懲戒,牽動命運的最核心命題,就是已經傳言議論了整整10年的——“新發地拆不拆”,“新發地什麼時候搬離北京”?

民以食為天,但又君子遠庖廚,不瞭解農批行業的普通人,是無法理解這個行業的運行機制的。

更何況,這個市場絕不是普普通通的生意,它關連的方方面面太多了。

背景因素,競爭對手,各方角力,這還得展開更廣的視野。

唐駁虎:輻射全國的新發地,到了命運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