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駁虎:今年洪災會像1998年嗎?答案已經有了

唐駁虎:今年洪災會像1998年嗎?答案已經有了

2020年07月13日 23:08:51
來源:唐駁虎

文/鳳凰新聞客户端榮譽主筆 唐駁虎

核心提要:

1、我國降雨主要受“副熱帶高壓”的影響。本次副高控制的兩廣,在下沉氣流影響下出現乾旱。而來自印度洋和南海的西南氣流在副高西北側延伸,遇到乾冷的北方冷空氣,冷暖相匯,在長江一帶形成降雨。

2、我國降雨帶一般從5月至8月隨着副高脊線的北移而北移。但如副高長時間不動,則北邊區域連澇成災。比如目前江西出現創紀錄暴雨,吉安縣一天下了三個月的雨,而鄱陽湖的面積也較枯水期擴大7倍,超過中國第一大湖青海湖。目前隨着行洪和降雨結束,江西形勢有所緩和。

3、副高受到熱帶氣流的強弱的影響,我們時常聽説的厄爾尼諾和拉尼娜現象就是兩個重要的指標。2019年10月後,一次較弱的厄爾尼諾現象生成,其影響包括澳大利亞持續高温和森林大火,還有東非及阿拉伯半島的異常降雨,以及沙漠蝗蟲的爆發。

4、氣象預報顯示,厄爾尼諾已在5月結束,強度不及1997-1998年,本月下旬,長江中下游雨季或將結束。不過,降雨持續到20日,影響漢江、江淮水系,抗洪壓力依然巨大。

6月以來,南方迎來持續強降雨,呈現出影響範圍廣、持續時間長、極端性強、局地強降水重疊度高等特點。

很多人表示了憂慮,並回想起了1998年。 今年為什麼有洪災?會到1998年的情況嗎?

想必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先得知道為什麼會下雨

這個問題準確地説,是現在為什麼長江流域降雨多?而兩廣、福建卻處於高温高熱暴曬的時期?

簡單地説四個字: 副高偏穩。對於普通人來説,估計是四個字都認識又全都看不明白。

“副高”就是副熱帶高壓的簡稱,氣象學上所稱的副熱帶,就是一般地理上所説的亞熱帶。

赤道熱帶的上升氣流,旋轉到這裏,變為下沉氣流,因而屬於高氣壓帶。所以叫“副熱帶高壓”。

副熱帶高壓氣流下沉,晴朗少雲,高温少雨,太陽輻射強,在南北緯20°~30°的陸地上,往往都帶來大片大片的乾旱荒漠。

但是,青藏高原打斷了副高的延伸,西北太平洋上的副高,大多情況下呈東西扁長形狀,就像舌頭一樣向西延伸到東亞大陸,

受太陽輻射影響,冬天,副高強度和範圍都會減小,在西北太平洋上蜷縮成一團。

隨着夏天來臨,氣温升高,副高逐漸增強,向北移動、向西延伸,在東亞大陸也就是中國東部逐漸擴大地盤,帶來晴熱的高温酷暑。

那這明明還是乾旱高温少雨啊,和降雨又有什麼關係?

這又要引入另一組概念, 西南氣流。

如果不考慮地形影響,中國北緯30°的江南地帶應該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樣,受副熱帶高壓控制,但同樣是青藏高原改變了這一切。

而中國大陸的西南方向延伸過去,正是印度洋,或者南海。

西南氣流帶來了印度洋上蒸發的充沛濕氣,所以也叫“西南暖濕氣流”。

從直覺上,一般公眾都會以為,中國的降雨水汽,主要來自東部海岸線外遼闊的太平洋?

錯了,受西南季風控制,從高空進入中國上空的水汽,無論哪個季節都以來自印度洋方向、特別是孟加拉灣為主,一小部分來自南海。

當然,新疆等西北地區,受到青藏高原阻隔,水汽來自更遙遠的大西洋以及少量的北冰洋……帶來了草豐水美的伊犁河谷。

這是一個非常反直覺的結論,甚至氣象學家也是在近幾十年藉助氣象衞星和高空氣球,才完全認識到這一點的。

所以有些的地理書上還真的寫着“中國的水汽主要來自太平洋”。

其實在西風帶的控制下,能自東向西攜帶太平洋水汽突入中國的,就只有夏季的颱風了。

另外,高聳的青藏高原在西風帶、乃至整個大氣熱力及動力系統中,更是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它斬斷了西太副高的向西延伸,無法與非洲-中東副高連成一片。從而使得西南氣流能從印度洋、孟加拉灣方向開始輸送水汽。

正是青藏高原的存在,中國江南一帶才降水豐富,成為魚米之鄉;印度的恆河平原才養活了那麼多的人口。

那麼副高、西南氣流和降雨又有什麼樣的相互關係呢?

被副高擠壓,西南暖濕氣流沿着舌頭狀的副高西北側,自西南向東北延伸,從雲南直抵江蘇,乃至延伸到日韓。恰好與長江的走向大致吻合。

在這裏,又遇到了第三個因素——北方南下的冷空氣,於是冷暖相匯,形成了降雨帶。

所以中國的雨帶也多呈西南——東北的傾斜走向,只要稍加留心就能發現。這也是影響中國最重要的大尺度天氣系統。

副高南北位置決定中國雨季

正是因為副高的北邊就是西南暖濕氣流的降雨帶,所以 中國雨季週而復始的循環,都可以看到副高的影響。

副高每年從冬季到夏季,隨着太陽直射點從南向北移動。

5月中旬到6月中旬,副高脊線一般位於北緯20°以南也就是南海之上,西南暖濕氣流給北邊的華南地區帶來前汛期,也就是“龍舟水”。

6月中旬~7月上旬,副高開始北上,進入22°~25°,控制了北迴歸線附近的兩廣、福建。

此時華南轉入晴熱乾旱的盛夏。而華南北邊的長江中下游、江淮至日本西部和韓國南部將進入一段持續多雨的季節,也就是“梅雨”季。

7月中旬~8月下旬,副高開始增強,再一次發力北跳,來到了一年旅程的最北端,脊線維持在30°。

這時副高控制的長江流域結束了梅雨季,進入了火爐般的高温酷熱期。而副高北抬,作為低氣壓的颱風也得以侵襲副高南側的兩廣一代,帶來後汛期降水,間斷地趕走高温。

在副高北邊,冷空氣和西南氣流交戰的雨帶也隨之北移,華北北部、東北地區集中而短促的汛期也終於來臨。比如2012年7月21日的北京特大暴雨。

8月中下旬後,從夏到冬,副高強度減弱,又有規律地自北往南撤退,雨帶也隨之變化。

總之, 西太平洋副高的強弱及位置,與我國中東部地區的天氣氣候以及旱澇等關係極其密切,決定了我國中東部地區的雨帶分佈。

它向北挪一步,它北邊的區域便風雨交加。而如果較長時間穩定不動,它北邊的區域就會進入長時間的降雨期,乃至連澇成災。

比如二十世紀長江流域著名的三次大洪水——1931、1954和1998年洪水,都是因為副高持續維持在兩廣福建一帶。

更北邊的長江流域,西南氣流就會源源不斷地帶來印度洋方向的水汽。與北方南下的冷空氣相匯,帶來持續的強降雨。

使得長江、淮河流域的降雨從4月底一直下到8月中,“大小河川盡告漲溢”。

影響副高的厄爾尼諾

那麼,是什麼原因導致西太副高的強弱變化?青藏高原積雪、西伯利亞冷空氣等因素不可忽視,但最重要的因素還是 熱帶對流強弱

這也就是時常聽説但是不解其意的 “厄爾尼諾”、“拉尼娜”現象,也就是熱帶太平洋的海温變化。海洋以其龐大的熱容,海水温度的微小變化都會使大氣温度發生很大變化。

厄爾尼諾是西班牙語“聖嬰”的意思,特指發生在赤道太平洋東部和中部的海水大範圍持續異常偏暖現象。拉尼娜“小女孩”則是偏冷。

至於厄爾尼諾是怎麼出現的?這有大氣環流也就是信風的驅動,還有海洋、海水自身的調節。不少人還指向了太陽黑子週期活動。

但人類對海洋的認識還很粗淺,因此現在對厄爾尼諾發生的原因及影響,也只能説個大概,很多具體細節問題還在研究,沒有完全搞清楚。

一般來説,厄爾尼諾年東南太平洋海温偏高,那麼西北太平洋海温則較常年偏低, 對流活動減弱,導致副熱帶高壓北上力度不強。

總體來看,厄爾尼諾一般會導致 颱風偏少、偏南、偏強(如2019年的幾個強颱風),還會導致副高偏南、偏西、偏穩,西南水汽持續在長江流域帶來強降水。

因此在幾個較強的厄爾尼諾事件後期,如1998、2010、2016年,都帶來了長江流域洪水。

當然,這也需要結合其他大氣環流影響,非常微妙和複雜;不能簡單的説,厄爾尼諾年一定會發洪水。但一般是如果冬季雨特別多,當年夏季就要高度警惕。

2018~2020厄爾尼諾事件的影響

從2018年10月份開始, 厄爾尼諾事件形成,結合青藏高原積雪影響,西南暖濕氣流源源不斷地輸送充沛水汽。結果當年12月一直到2月底,整整90天,整個南方處於超長雨雲的持續覆蓋之下。

四川、貴州、廣西、湖南、湖北、江西、浙江、江蘇、上海大部分地區等地,連續陰雨,間或一兩天陰天,幾十天不見太陽。

這樣的氣候,令人髮指,更是令人發瘋。想必這些地區的民眾對此還有深刻印象。

當時的夏季防汛形勢也非常緊張。結果一過4月,厄爾尼諾事件就急轉直下,海温很快回到中性狀態。最後2019年洪水威脅並不大。

但2019年10月以後,一次較弱的厄爾尼諾事件再度形成。但與此同時,熱帶印度洋也出現了一次破紀錄強度的海温偏高。

這次事件給印度洋周邊地區帶來了嚴重影響,包括東岸澳大利亞持續的高温乾旱和嚴重森林大火。東非地區與阿拉伯半島持續異常降雨,與沙漠蝗蟲的爆發。

這次厄爾尼諾事件一直持續到今年5月,也就帶來了目前所見的天氣狀況。

6月1日-7月12日,長江流域的平均降水量為403毫米,較常年同期偏多49%,也超過了2016年的395毫米和1998年的358毫米。

其中,長江中下游幹流流域面雨量大於500毫米,漢口至九江段超過800毫米,超過1998年同期。

中央氣象台連續40天發佈暴雨預警,成為歷史首次。

綜合考慮範圍、持續時間和雨量,從6月27日到7月10日的南方區域性暴雨天氣過程綜合強度為1961年來第五強(1998年第一)。

另外,不僅強降雨過程多,近期雨情持續的時間也久。

長江中下游地區在6月9日就已經進入梅雨季,比往年偏早了7天。而本應在7月上旬就結束的梅雨季,現在也至少延遲了7天,乃至10天(一旬)。

因為副高前期進入早,後期又大體穩定不動。這也導致華南地區除局部山洪之外,連日高温高熱。福建廣東一帶的旱情正在發展加重。

因為暴 雨高温相伴而生,在 長江雨帶南北兩側,分別是副熱帶高壓和大陸高壓控制下的晴熱區。

長江在抗洪,華南要抗旱。北方則是高壓控制下,以晴熱天氣為主,間隔有對流天氣引發的降雨。

創紀錄的江西暴雨

副高決定的是大範圍尺度的天氣系統, 但具體局地強降雨,還要受到許多中小尺度天氣結構比如渦旋對流的影響。

7月7~10日,以江西北部為中心,東西延伸湖南北部、安徽南部(徽州), 連降特大暴雨

最先引起新聞關注的,是7日安徽黟[yī]縣的262.9毫米特大暴雨,達到50年一遇標準,也是當地觀測史第二強降雨。不遠的歙縣也降下暴雨,直接導致高考第一天科目推遲。

但下得更厲害的還是江西,從8日到10日,贛北70個縣區都下了250毫米以上的雨量,其中鄱陽縣的肖家嶺,24小時下了603毫米。

以縣城氣象站計算,峽江縣7月9日8時至10日8時,24小時下了307.7毫米,是當地常年7月降水量121.5毫米的2.5倍以上。 也就是一天下了兩個半月的雨。

吉安縣同期更是下了375.1毫米,是當地常年7月降水量的3倍以上, 也就是一天下了三個月的雨

贛北連續3天的大暴雨,成為江西曆史罕見的強降雨過程。這些降水都沿着贛江五河(贛江、撫河、信江、饒河、修水)匯入鄱陽湖。

12日,星子水文站水位突破1998年的歷史記錄,比多年均值高出4.9米。

鄱陽湖是長江流域的一個過水性、吞吐型、季節性的通江湖泊,故而其大小“飄忽不定”。

具體來説,在汛期水位高過20米時,面積可達4125平方公里;在枯水期水位在12米時,其面積僅為500平方公里。

事實上, 鄱陽湖的面積於7月8日已經達到4942.6平方公里,超過了中國第一大湖青海湖的面積。鄱陽湖流域受災人口已超過550萬人。

▎7月12日上午 航拍鄱陽湖 攝影:鼎盛飛豹

鄱陽湖流域面臨 前所未有的防汛壓力。12日,江西對鄱陽湖區185座單退圩堤,全部主動開閘蓄洪。

(1998年9月,江西省啓動實施平垸行洪、退田還湖,包括退人退田、徹底還湖的“雙退”和退人留田、保有農業、預備蓄洪的“單退”)

這樣進洪量約25億立方米,可降低鄱陽湖水位25~30釐米。加上這幾天江西降雨結束,天氣放晴,抗洪形勢有所緩和。

未來雨洪形勢怎麼走?

根據最新預報,預計14日至16日,長江流域將有新一輪大範圍強降雨。川渝東部、江漢、江淮、江南北部等地的部分地區有大到暴雨,局地有大暴雨。部分地區累計降雨量有100~180毫米,局地可達200~300毫米。

對比地圖, 可以看出這一輪的降雨帶有所北移,從長江南岸移到了長江北岸。 也就是影響漢江、江淮等水系。降雨還要持續到20日,近期抗洪壓力很大。

那麼,更遠期的雨洪形勢怎麼走?

目前各方面的數值預報都指出, 7月下旬,副高將終於北抬。雨帶繼續向華北南部北移。

倘若後期副高遲遲不北抬,後期雨帶繼續在長江中下游滯留,抗洪形勢就會變得很糟糕。1931、1954、1998年就都是這樣的情況。

因為這裏有一個最根本的因素——2020年的厄爾尼諾已經在5月迅速結束了,現在赤道中東太平洋已急劇冷卻,轉入中性偏冷狀態。

▎海洋温度示意圖,赤道中東太平洋已冷卻

雖然這次厄爾尼諾比2019年的4月結束晚了一個月,在6月底7月初,還是給東亞的降雨形勢帶來了麻煩,並且將副高北抬的時間從7月中旬延遲到了7月下旬。

但厄爾尼諾本身的確已經結束了。相比1998年的6月才結束,還是很幸運地早了一個月。

▎7月12日上午 航拍鄱陽湖 攝影:鼎盛飛豹

也正因為1998年的厄爾尼諾持續到6月才結束,導致西太副高在華南持續穩定了一個多月,同時西伯利亞高壓穩定,冷空氣頻繁南下。

進而使得長江上中游地區一直處於西南氣流與冷空氣交匯處,暴雨天氣頻繁出現。

長江上中游洪峯迭起,中下游江湖水位不斷攀升。長江干流接連出現八次洪峯,從7月2日一直持續到9月2日,整整兩個月。

其中8月17日,湖北沙市荊江河段第六次洪峯水位45.22米,超過1954年的歷史最高水位0.55米,超過荊江分洪上限水位0.22米。

決策層最終冒險決定,不啓用荊江分洪區,咬牙扛過去,減少淹沒損失。所幸最後洪峯安然渡過,浸泡了一個多月的大堤沒有跨。

▎7月12日上午 航拍鄱陽湖 攝影:鼎盛飛豹

而且,這一次厄爾尼諾事件的強度,也遠遠比不上1997-1998年和2015-2016年。

1997-98年厄爾尼諾事件,海表温度曾經最多偏高了2.5℃,為一次極強的強度。

這一次厄爾尼諾事件只偏高了0.5℃。如果沒有全球氣候變暖的大背景, 很難興風作浪。

▎7月12日上午 航拍鄱陽湖 攝影:鼎盛飛豹

因此,從各方面情形來看,隨着厄爾尼諾在5月份的消失,西太副高到本月下旬,應該能夠實現北抬,長江中下游雨季結束。

當然也要做好副高不北抬、雨帶持續在長江流域的最壞打算。

另外,即使7月下旬雨帶東段北抬,還要 警惕長江上游也就是川渝地區的降水。願天隨人願,各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