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九江消防隊的18小時:出去救人,回來發現營房被淹

在人間| 九江消防隊的18小時:出去救人,回來發現營房被淹

2020年07月14日 13:52:30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車裏很冷,坐墊吸滿了水,黏糊糊的、摻雜着泥土的氣味,包括杜瑞贇在內,昏沉的消防車上坐着六個人,沒有人説話。

這是晚上十點,他們當日抗洪工作的第十六個小時。

消防車在封路的長江邊停下來,無燈,窗外的江水是黑色的,淹蓋着隱約的草皮和植被,往岸上盪漾。

“趁機看一眼長江最美堤岸吧,不知道明天水會漲到哪裏。”副駕駛上的覃旭華打破了沉默。

2020年7月,這是覃旭華在江西九江消防工作站的第二十年,杜瑞贇實習期的第一個月。

“九”是古代中國人眼中最大的數字,“九江”的意思是“眾水彙集的地方”。

位於中國第一大淡水湖——鄱陽湖——的北面,九江有着經濟開發和人口居住的絕佳條件。江西省東西南部三面環山,中部丘陵起伏,唯北部較平坦,全省成為一個整體向鄱陽湖傾斜而往北開口的巨大盆地。

永修縣潰堤俯拍。攝影:曹緯程

特殊的地勢與水資源環境讓洪澇災害成為了九江自然災害裏最大的防治難題,截至2020年7月13日下午三點,鄱陽湖水面超越警戒線的幅度達1.3~3.4米,其中9個周邊站點超歷史0.02~0.1米,防汛抗洪形勢異常嚴峻。

消防工作站新來的文員杜瑞贇是湖北人。2020年上半年,她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九江消防全媒體中心,但由於疫情一直困在湖北,直到7月才正式搬到江西。7月4日,單位接到抗洪命令,原本應該在消防中心站學習基本消防知識、熟悉工作流程的杜瑞贇還來不及適應,就得直接進入洪澇現場。

早晨七點鐘集合,所有消防員、指揮人員和心理疏導員整理救援物資、整頓出發,九點,杜瑞贇夾在裝滿了救生繩索和皮划艇的運送車裏,和大家一起上路。

被雨水沖刷的地面整齊擺放着救援所需的專業工具。攝影:杜瑞贇

一切對於她來説都很新奇,同行的消防員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在手機上聊天,有人對着窗外瀑布一般的雨水發呆。杜瑞贇開始前前後後地找人聊天:你在玩什麼!有沒有女朋友!出任務怕不怕!車皮在雨水的打擊下發出巨大的聲音,車內轟鳴刺耳且氣氛沉悶。此時此刻,沒有人對她的好奇表現出迴應的願望,只是簡單地一兩個字應付:不玩,沒有。

唯一有一個零零後的年輕消防員對她手裏的機器起了興趣:幫我照張相吧!

杜瑞贇一邊打開攝像機,消防員一邊解釋:南昌有兩個消防員被沖走了。這麼大的洪水,去了可能會送死。留張照片做紀念。

聽罷,杜瑞贇關掉了攝影機:你不要這樣想,我不會給你拍照的。

想了想又説:“下次你心情好的時候我給你拍。”

杜瑞贇説:“滿滿一車全是精壯小夥,看起來沒人害怕。” 攝影:曹緯程

男孩別過頭去。窗外的水越來越深,救援車在樂觀中學的大門口停下,所有消防員穿戴整齊、魚貫而出。

樂觀中學位於村內的窪地,校門前移動營業門店的玻璃櫃台已經被完全淹沒,水面上漂浮着煙蒂、桌子腿、鞋子,還有一些看不清的絮狀物體。看着消防員和記者趕至,村民們站在旁邊水及小腿肚的高地上或者樓房的二樓窗台紛紛提問:這怎麼辦?你看看我的店面!我們能得到多少賠償?

指揮員正在指揮現場。“雨量當時很大,前一天就開始下了,到中午的時候就已經發現學校操場都被淹了。”供圖:湖口縣宣傳部

站在路沿的杜瑞贇幾乎是在這一個瞬間立即被拉入了工作狀態,將鏡頭對準了校門口正在打電話調配挖掘機的覃旭華。遠處,初中部的學生和老師擠在樓道的柵欄旁邊,向救援車來的方向眺望。

當日洪水洶湧而至之後大家還在上課,沒想到大雨傾盆且時間持久,眼看着就把校門淹掉,即將蔓延至一樓樓梯口的地階頂邊。在校的400名師生先是自救:往高處走、清好重要的物品;接着就是等待救援。

由於路面狹窄,路況險峻,覃旭華僅調用了一台挖掘機來到校門口。之所以臨時調用挖掘機,是因為雨水雖大,水位卻不足以深到讓皮划艇順利運輸,而且待救人員基數較大,倘若用皮划艇,效率將相當的低,無法應對可能性的水勢變動;而體量大、承重量優越、水中爬行能力仍然較強的挖掘機則可以一次性裝載13-15個成年人。

於是,在老師的安排下,學生一個個從護欄翻出,跨到挖掘機的剷鬥中,前胸貼後背地排列着,直到裝不下更多的人,挖掘機就降下剷鬥,將一整斗的師生運到校門口的消防員身邊。

消防員救出學生。攝影:曹緯程

所有學生下皮划艇的時候都是笑着,好幾個學生説雖然是經歷這種事情,但是也不覺得害怕。攝影:劉佳明

學生們躍躍欲試,在跨越欄杆的時候忍俊不禁,被消防員抱着走過校門口的水面時胳肢窩直癢癢,幾乎是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蹚出了這一片渾水。而第一趟救援下來,消防員穿的蛙人服(洪水救援專業的連體服,服裝線條方便游泳,阻力小,故稱作“蛙人服”)已像一塊吸飽了水的尿不濕,伴隨着身體在水中沉重地騰挪。

在去往下一個救援點的路上,“雨就像瘋了一樣地狂下”,能見度很低。所有人的體力都受到了大程度的損耗,但車內的氣氛卻活躍了一些,覃旭華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杜瑞贇説話。

“已經有好幾處超過九八年了”,覃旭華那時還沒有到消防隊工作,但聽隊裏的前輩説過。他自己第一次出任務是20年前,儘管經過訓練,但對於洪水的兇猛之勢以及現場的突發情況完全無法預料。那時的救援條件遠不如現在,沒有無人機和水下救援機器,很多時候只能人工搜查、看到有窪地和井蓋就得親手挖——因為有可能就有人被困在其中。當時,他們在下水道中搜到一具面目難辨,又滑又漲的屍體,眼前的慘狀讓覃旭華有兩個月的時間吃不下肉,一看到豬蹄、白肉,就生理反射地嘔吐。

消防員救出市民。攝影:曹緯程

杜瑞贇説:“可以説其實每一個消防員,第一次出警,真正救援的話,我覺得每個人其實心裏面都是有很大的衝擊的,只不過時間久了,見的多了,才慢慢很冷靜了。” 右一為覃旭華。攝影:閔睿

20年來,救援的技術不斷進步,但洪水一旦氾濫,給個體家庭、地區仍會造成很大影響。參與過2100餘次搶險救援和滅火戰鬥的覃旭華,營救遇險人員逾850人,在隊伍中已是元老級別的人物,伴隨着目睹的災難次數的增加,他似乎也相應地承擔了更多的責任。

在午後抵達的村莊裏,由於擔心地勢險峻,橡皮艇翻船,或是漂浮的木頭和樹枝對身體造成擊打,覃旭華撤下經歷尚淺的消防員,自己試了兩次,才順利駛入湍急湖面中散落的零星房子邊緣。

大家情緒都還挺穩定的,那些爺爺奶奶背出來就在那兒説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攝影:閔睿

從屋子裏撐着傘出來的一位奶奶本着自己熬過自然災害的記憶,堅持要帶上米袋和油壺,勸説不過,在救人之後,覃旭華重新把米袋也拖了出來。

杜瑞贇就是被要求止步的其中一員,她索性站在地勢略高的水中進行全景的拍攝。此時,她穿的膠質的涼鞋和白色的褲子已經在紅黃色的污水中變形變色,膝蓋以下幾乎被泡得毫無知覺。

待到區域內所有的人都被救出、轉移,已經是晚上七點多,天黑透了,而雨還沒停。擔心洪水攪動土壤和地面,造成次生的泥石流,原先的防洪隊再次細化分工,一部分繼續搜救,另一部分則守在有塌陷風險的地帶,預備通宵達旦地守候,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為防止洪水漫堤,11日、12日,湖口前置點消防員和當地羣眾一起緊急築起1100米長的子堤應對洪水。攝影:曹緯程

消防員們需要給易倒坍處不斷運輸石料,過程中沒有險情的話,他們就會席地躺下來休息一會兒,或者是睡一覺,不管是有水還是有沙還是有泥巴,能眯一下就趕緊養個神。攝影:曹緯程

“這不是正常人的工作。”許多人累得直接坐在泥地裏,杜瑞贇感嘆,這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身體壓力和心理壓力:“每一個人都被迫成為了加強版的船員、救生員、户外極限運動教練和野外生存專家的合體。”

她看着覃旭華在旁側,一邊踱步一邊打電話、調資源,“根本停不下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這麼忙碌,但卻忙而不亂。”

可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能夠平靜地消化巨大的、被吞噬的恐懼。説到這裏,她開始尋找早上想要拍照的那個零零後男孩:如果他現在狀態不錯,我會願意給他拍一張照的。

不遠處,心理救援隊也守在人員聚集的大堤上觀望,預防着每一個壓力崩裂的瞬間。

晚上八點鐘,杜瑞贇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頓簡餐:“好香啊,所有人都吃得好快,也沒有説話。”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把水擰下來,而其他穿着連體蛙人服的消防員則沒辦法脱離裝備,持續被包裹在透濕的冰冷麪料裏。

個消防隊員在吃飯,配菜是小魚炒青椒。攝影:曹緯程

覃旭華剛放下筷子,就又接到了電話,有三位村民在積水橋的另一頭被困,需迅速救助。

杜瑞贇原以為可以就此折返,她想起今早出門的時候,三歲和六歲的女兒問自己出去做什麼:媽媽是消防隊的嗎?救援時光飛逝,此時已經到了平日要催促女兒們上牀睡覺的時間。

無暇思索,眾人立即驅車,原已鬆弛下來的身體只能再一次振作筋骨。然而,由於沒能提前預料到這麼長的工作時間,杜瑞贇沒有帶充足的燈光設備。在黑夜中無法正常拍攝;剩下的唯一一盞照明燈報廢了,到了一架積水橋前,大家棄車划船,在一片漆黑中涉水前往,“水深的地方就划船,淺的地方就抬着走”。

蹚過積水橋下的污水河道,他們立即發現了一艘被遺棄在路邊的乾癟皮划艇:顯然是被河邊的石塊或某種尖鋭的物質劃破,泄氣成了一具沒有用的橡膠皮:“我怕得要死了。人畢竟是陸生生物,如果不小心,真的可能會被沖走。” 杜瑞贇只會一點小時候學的“狗刨式”游泳,面對一望無際的水域,仍然有着深深的恐懼。

好在待解救的人員呆在仍有光亮的房屋,消防員們齊力把三位從二樓救下,此時已是當晚的十點。包括杜瑞贇和覃旭華在內的五個人“拖泥帶水地”回到橙色消防車上,扛了一天攝影機的右臂終於完全放下、倚靠在浸着水的坐墊上,按拍攝鍵的大拇指又麻又疼。身高一米六,體重不足一百斤的她幾乎從未這麼疲憊過。

兩側飛逝的畫面裏有尚未撤離的救援隊、紅色的路面,還有黑色的反光的湖水。回消防中心的路上,坐墊似乎一直在下沉,越來越軟,越來越粘稠,耳畔的聲音也低迷了。“咱們找個地方上個廁所?”有人問了一嘴,至此,他們已經有八個小時沒有上廁所。

晚上十二點整,回到消防中心,大家紛紛換下衣服,蛙人服下,是自己被污水久泡的皺軟的身體。

杜瑞贇取出裝着十八個小時救援畫面的儲存卡,這裏面裝着她試拍的花絮、出發前的口令、百餘名師生的撤校、十幾個村民被一一抱離水面並坐入皮划艇、被雨水沖刷得完全失焦的一片紅黃、黑夜中時而閃現的照明燈。

取下自己完全泡散了的涼鞋,杜瑞贇發現旁邊幾個赤裸着上半身的消防員發着慨嘆,她這才看到手機微信大羣裏下午的消息:營房淹了,宿舍、辦公室、器材室都淹了,大家趕緊來抽水。

被淹掉的辦公室。攝影:閔睿

被淹掉的宿舍。一個消防員説:“回來之後就用我們自己的抽水泵,就把水吸乾一處理就睡覺了。” 攝影:閔睿

漂浮着的地板、紙質資料。攝影:閔睿

“出去作戰,結果大本營被端了。”疲憊至此,大家索性調侃起來,吃着剛剛切好的西瓜,在一片濕潤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中席地而坐。

明天,還會是戰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