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駁虎:要不是三峽,武漢還會遭遇98年級別洪水

唐駁虎:要不是三峽,武漢還會遭遇98年級別洪水

2020年07月14日 20:55:59
來源:唐駁虎

文/鳳凰新聞客户端榮譽主筆 唐駁虎

核心提要:

1、本次洪峯順利過境武漢,有驚無險。但如果不是三峽攔蓄了每秒1.5萬方上游來水,武漢將出現直逼1998年的過境洪峯。

2、退一步講,武漢江段的堤防標準相當高,即使百年不遇特大洪水過境,也有能力迎戰。但三峽分擔防洪壓力,能夠確保江漢平原大量河堤民垸渡汛。

3、武漢歷史上最具毀滅性的要數1931年洪災。新中國已成立就籌劃開工荊江分洪工程,力保武漢扛過了1954年最歷史最高水位的洪水衝擊。到1998年,在荊江不分洪的情況下,武漢又一次成功抗洪。

4、2006年三峽大壩全線建成之後,徹底解決了上游川江洪水對江漢平原的威脅。武漢的防洪設施也得到升級加固,6個分蓄洪區陸續啓用,安全係數非常高,困擾城市的內澇問題也逐漸可控。洪水肆虐的巨災已逐漸成為往事。

7月12日晚上23時,長江洪峯在夜幕中靜悄悄抵達了武漢,漢口站水位定格在28.77米(上海吳淞口基面高程系統),位列歷史第四。

這個水位持續了10來個小時,到13日下午15時,水位開始回落到28.76米。到14日下午16時,繼續回落到28.61米。

由於近期長江中游還有一輪降水,武漢水位回落到28米以下,預計要到18日以後;退出27.3米的警戒水位預計要到23日前後。

現在雖然洪峯已通過,但退水較慢,警戒水位以上的水位還會持續10天左右,江堤易出現小險情,仍應保持重視。

三峽發揮的作用

而此前的預測是:14日凌晨水位達到29米,16日水位達到29.2米,接近1998年,成為歷史第三高水位。

之所以少漲了0.5米,主要原因就是三峽攔蓄了每秒1.5萬方的上游來水,發揮了決定性作用。

從7月2日的長江1號洪水形成開始,三峽就在削減出庫流量。

當時上游川江有一輪降雨,入庫流量達到了每秒5萬方,出庫流量控制在3.5萬,消減了1.5萬。

而後,隨着上游來水減少,下游降雨增多,三峽的出庫流量不斷調度減少,從3.1、2.8、2.5、2.2,一路降低。

11日12時,按調度指令,三峽水庫下泄流量減至每秒1.9萬方。此時上游川江又迎來一輪降雨,消減量逐漸擴大到每秒1.8萬方,這輪平均削減量在每秒1.5萬方左右。

這次三峽水庫攔蓄洪水約30億立方米,水位也從150米上升到155米。

▎本輪三峽削峯示意圖,綠色線為入庫流量,藍色線為出庫流量。藍大於綠意味着減少庫容,為黃色色塊;綠大於藍意味着蓄水削洪,為青色色塊;消減調控影響三峽水位,為紅線。

如果沒有三峽攔蓄部分上游川江來水,把三峽這削減掉的平均每秒1.5萬方流量,疊加在洪峯過境的5.64萬方流量之上,長江干流流量將達到7.14萬方。

武漢地區的確切水文記錄從1865年開始,此前的1849、1860年洪水為回溯調查值

毫無疑問,武漢的過境洪峯將趕上1999年的7.11萬方、29.11米,直逼1998年的7.23萬方、29.43米。

這也就是之前預測水位29.2米的由來。

▎武漢堤防示意圖 長江日報馬超製圖

當然,即使是29.43米、29.73米,武漢也完全有能力迎戰設防。

1954年,武漢在簡陋的條件下就戰勝了29.73米的百年不遇特大洪水。現在武漢江段的堤防,都是按照這個標準,再加高1~1.5米修築而成。

但是,在高標準設防的武漢之外,江漢平原大量的河堤民垸就會相當吃力緊張了。

現在,僅靠三峽大壩攔截,分擔防洪壓力,就能確保下游輕鬆度汛。

這次下游大堤上只需要少數人值班監視,剩下的都是來看風景、自拍的民眾。

▎13日,武漢漢陽門碼頭附近,市民爭相拍攝滾滾東去的長江水。兩岸大堤巋然,洪峯平穩過境。楚天都市報記者劉中燦攝

三峽工程建成後,巨大庫容所提供的調蓄能力使下游荊江地區能夠輕鬆抵禦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更大規模的洪水通過調蓄,也能平安渡過。

現階段,長江流域已形成了以三峽水庫為核心,41座大型水庫相協同的聯合運用調度體系,總防洪庫容達598億立方米,共同為長江流域安全防洪度汛提供基礎保障。

為什麼武漢要防洪?

武漢三鎮,屬於古云夢澤的東緣,因水而生,地勢低窪,水域面積佔到全城的四分之一。除了兩江交匯、大江大湖,還到處都是水凼湖蕩,到處是葦塘土墩。

在塑造浩渺水景的同時,也造就了相伴相生的洪澇災害風險。武漢的發展史,就是一部與水斗爭的歷史。

特別是最近五百年來在沖積漫灘上自然形成的漢口,海拔高度25~27米,只是略高於長江常年水位23米。

漢口不僅地勢低,還四面環水,數百年來能夠存在發展,全靠堤防。

▎7月12日的武漢 可以明顯感覺漢口比武昌、漢陽地勢低一截 攝影:XM

當長江水位25米時,已與老漢口路面的最低處相平齊,而漲到27米時,意味着長江水位已經比多數城市道路高度還要高。因此,武漢的警戒水位設在了27.3米。

舊漢口地勢最高的漢正街海拔高程為28.24米,比歷史最高洪水位29.73米尚低1.49米。也是説,如果決堤,漢口將盡為魚鱉。

尤其在漢水入江處,兩江匯合,堤防直對長江水流衝擊,為最薄弱的要害(上圖白框處)。清乾隆四年(1739年),在此處修建了一座龍王廟,是“長江三大廟”之一。

龍王廟落成後,儘管每年香火很旺,但由於兩江洪水頻發,漢口堤防仍多次崩岸決堤。1930年拆廟修建沿河馬路,但龍王廟險段名稱就此留了下來。

歷史大洪水

堤防能在平常年份攔阻洪水,但一旦遭遇肆虐的特大洪水,傳統堤防也將無濟於事。

就拿近代來説,1849年,長江中下游洪水,漢水位29.11米,為清代最高值。

1860年,長江上流爆發200年一遇洪水,主要來自川東和鄂西的連續暴雨,洪峯形成,滾滾向東,漢口水位超過28.5米,又是一次巨災。

▎武漢地區的確切水文記錄從1865年開始,此前的1849、1860年洪水為回溯調查值

1870年,長江干流更是爆發千年一遇,有詳細文字記載的最大洪水。

這是以上游幹流來水為主,疊加江漢暴雨的特大洪水,洪水在宜昌至漢口之間大量決口,圩堤普遍潰決,江漢平原80%以上的面積沉入水中。

由於江漢平原大量潰堤,構成了分洪作用。這次漢口水位27.36米,受災相對較小。

1931年,中國發生全國性的大洪水,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大氣環流嚴重異常。

從前一年冬季開始就雨雪不斷,湘江和贛江4月份就出現了大洪水。6~8月珠江、長江、淮河乃至松遼流域持續降大暴雨。

於是,南起百粵,北至關外,東起江蘇,西至巴蜀,“大小河川盡告漲溢”,形成了20世紀中國最具毀滅性的水災,“空前未聞之大浩劫”,“堪稱是民族大災難”。

但“在這次全國大水災中,遭難最烈,受災最甚,而損失最大的,恐怕要算揚子江流域中心的武漢了。”

1931年7月29日深夜,漢口水位僅漲到27.21米,漢口鐵路大堤丹水池段出現大面積浸漏。因事前沒有任何準備,現場又無人指揮,以致浸漏很快變成管湧。

而當市民輾轉上報時,主政湖北的省主席何成濬正和第十軍軍長徐源泉,在水電公司經理家打麻將正酣。

聽聞報告,何漠然視之,淡淡一句“不要緊,看着辦吧”,仍繼續搓麻。至30日早晨,路基崩潰決口。8月2日,第二道防線又被突破,漢口即成一片澤國。

8月15日,更加肆虐的洪峯再來,水位漲到27.57米,19日水位達到28.28米,漢口全境盡入水中,市區平均深度3米,最深的地方達到5米。

漢陽鐵廠只剩煙囱矗出水面,就連地勢最高的武昌也淹了一半,省政府水深2尺。

直到9月,水勢才逐漸退去,這一年武漢三鎮被淹達100余天之久。在洪水進市的三四天中,街道上不時有死屍漂過,撈起的浮屍便有1000多具。

事後瘟疫又迅速蔓延,死亡達3500人,大批餓死、病死的災民來不及掩埋,便挖幾個千人坑、一層一層往裏堆。

至於江漢平原,那就更是煙波浩渺、茫茫一片,死亡至少14.5萬人。迷信的人們只能把原因歸咎於前一年拆掉了龍王廟,龍王爺震怒。

▎左起:何成濬、夏鬥寅、徐源泉

事後,何成濬又與警備司令夏鬥寅等官員(上列三位全都是湖北新軍的青年軍官,辛亥立有戰功)互相攻訐,競相推卸責任。

蔣介石不由得大罵:

從前,北洋軍閥把湖北省當做殖民地,任意宰割,你們湖北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現在,把省政府交給你們湖北人自己管理,你們不但不好好幹,反而相互攻訐……

怪不得人家説:「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湖北人真是難纏得很!(九頭鳥舊為貶義,指狡黠強悍、刁蠻好鬥)

抗戰期間,李宗仁談及湖北,也有這麼一番評價:

湖北自民國十八年到抗戰開始,七年之間竟五易主席(計有夏鬥寅、何成濬、楊永泰、張羣、黃紹竑)。

湖北可説是我國各省中先天條件最好的之一,交通輻輳,物產豐饒。這五位省主席中,除夏鬥寅外,都可説是當時政壇上第一流的人物,為蔣先生所倚重。

但是七年之內,湖北省內可説是貪污成風,建設毫無……成為國內最糟省份之一。

抗戰以前,鄂東、鄂北是武漢兩道門户,甚至連一條公路都沒有,其他建設也就可想而知了……

1935年,長江中下游再發大洪水。江漢平原死亡8.2萬人。

這一次,年僅32歲的漢口市長(原財政局長)吳國楨日夜上堤巡視檢查,組織搶險,此前3年主持修築的堤防發揮了作用,7月14日漢口最高水位27.58米,低於31年最高水位0.7米,但最終在漢陽被淹的情況下保住了漢口。

吳國楨防洪有功,顯示出的為人與才能也為各方所讚賞。歷任抗戰中的陪都重慶市長、抗戰後的上海市長,1949年再任台灣省主席。

大治水

新中國甫一成立,就開始籌劃荊江防洪問題。本着“蓄泄兼籌,以泄為主”的原則,1952年4月荊江分洪區建設開工,包括水閘、安全區圍堤、轉移道路在內的工程在一年內就全面建成。

誰都沒有想到的是,荊江分洪工程僅建成一年,便遭遇百年未遇的長江中下游特大洪水。1954年,雨帶長期徘徊在江淮流域,大範圍暴雨達9次之多。

1954年7月18日,漢口水位就已經超過1931年的最高水位28.28米,一個月後的8月18日,又猛漲1.5米,達到29.73米,超過1849年,成為有歷史記錄的最高洪水位。

武漢市組織了一支30萬人規模的大軍,不斷加高加固江堤,並保證大小江堤不決口,提出“可以有1931年的洪水,不許有1931年的武漢”

城防部隊的士兵,國營紗廠的工人,商店雜貨鋪的店員,政府機關的基層幹部,有的一個多月吃住都在堤上,打樁築堤,有的一邊堅守工作崗位一邊輪換上堤勞動。

在“堤在人在,堤毀人亡”悲壯口號的感召下,他們於7月20日完成把江堤加高到28.50米的第一期防汛工程,緊接着又完成了第二期29米加高工程。

最後全民奮戰,終於搶在29.73米的最高洪峯來臨之前,完成第三期把江堤加高到30.50米的超高防汛工程,抗禦了歷史最高水位的洪水衝擊。

在遠超1931年的洪水浩蕩之下,武漢的江堤始終沒有被衝潰,幾十萬普通人以大無畏的精神保護了武漢,從而保護了自己的家園。

1954年的洪水,是荊江分洪工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啓用,在史無前例的肆虐洪水面前,荊江適時開閘分洪,分洪區的民眾作出了犧牲,從而確保了荊江大堤和武漢的安全。

1998年,長江再次爆發全流域大洪水,持續近兩個月。

1998年8月19日,第六次洪峯通過武漢,漢口段水位29.43米,為歷史第二高水位;僅低於1954年0.3米、高於1849年0.3米,超過1931年1.15米。

這一次,在荊江不分洪、民垸基本不潰口的前提下,又一次保住了漢口。另外,在前後的1996年、1999年,洪水位也分別達到過28.66米、28.89米。

至於最近的一次洪水為2016年7月7日,漢口水位達到28.37米,這個記錄排在有水文記錄以來的第5位,超過1931年的最高值,但僅僅在互聯網上濺起了幾滴口水。

洪水肆虐的巨災成為往事,這是新中國持續數十年全面治理長江的結果。

2006年,三峽大壩全線建成。三峽的防洪庫容,徹底解決了上游川江洪水(一般佔洪期來水60%以上)對江漢平原的威脅。

而對於荊楚江漢平原強降雨造成的洪水,武漢的長江大堤、防洪牆也得到全面升級加固,周圍還有6個分蓄洪區可供分蓄洪水,保證武漢安全。

6個分蓄洪區按啓用順序分別是:杜家台、武湖、張渡湖、白潭湖、西涼湖和東西湖。

漢江中下游河道彎曲,河面收窄,防洪矛盾突出。杜家台是唯一經常使用的分蓄洪區。

杜家台分蓄洪區自1956年建成以來,共分洪分流運用21次,基本上每隔幾年就要用一次,對漢江中下游防洪意義重大。

而其它5個至少幾十年都沒用過,1998年也未用過,可見備用容量極大。

▎今年洪水來襲前,武漢市民到江灘游泳 攝影:XM

武漢的安全係數是非常高的,唯一的麻煩就只有內澇了。

武漢市內河網湖泊密佈,隨着市政工程能力的提升,排水防澇工程也在不斷改善。

1990年,全市排水泵站總抽排出江能力為每秒307.6立方米。2002年增加到714立方米。

2016年增加到980立方米。而按照新一輪防洪排澇建設要求,又先後投資300餘億元,出江泵站能力將猛增到2284立方米,內澇問題將從力不從心到應對可控。

其中,2017年已建成1470立方米,2018年達到1872.6立方米,有了顯著改善。

2019年6月21日,一場小時降雨量達到82.1毫米的特大暴雨(小時降雨量50毫米)襲擊江城,中心城區共有20處道路出現較嚴重漬水,3小時內消退了90%,6小時內全部消退。

現在,隨着三峽大壩築成,長江最大水患川江來水得以從源頭上獲得控制,荊江分洪區的啓用機率也從二十年一遇降低到百年一遇,也希望能夠永不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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