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李思俠的人生七年:舉報、護路、進看守所,還在等待無罪判決

在人間| 李思俠的人生七年:舉報、護路、進看守所,還在等待無罪判決

2020年09月01日 15:45:31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雙喜村往事》紀錄短片完整版

庭審一早,陝西省安康市下起小雨,李思俠的二姐李思英在法院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走向安康中院的庭審視頻旁聽室。

一輛法院的車開過來。一個穿白色防護服的女人被兩名法警攙扶着從車上走下來。她臉上掛着白口罩,腳上套着藍鞋套,身體佝僂着。

李思英喊:“思俠!”

李思俠轉過頭望向二姐,搖了搖頭,眼淚流了下來。

這一天是2020年6月9日,當日,“李思俠案”二審在安康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上午和下午的庭審持續了5個多小時,李思俠一直端坐着,腰背挺得筆直。

2018年9月17日,陰曆八月初八,早上9點多,李思俠照常去小區外面買菜,一個陌生的電話打過來,稱有一個來自甘肅的快件,反覆詢問她此刻人在哪裏。整個上午,這個陌生的電話再三打來,她覺得很詫異,自己不可能有來自甘肅的快件。

午飯過後,她看了一會兒《西方哲學史》,又做了一部分考研政治題,剛剛退休的她準備考取北京大學哲學系的研究生。

下午2點多,那個陌生的電話再次響起,讓她速去園區三號門口取快件。這個園區位於西安市高陵區,是長慶油田的工作園區。

在園區三號門口,她剛撥通那個電話號碼,就直接走來兩位男子,出示警官證後直接把她反身拷了起來。

“女兒,女兒,我被公安帶走了。” 周穎在母親被抓1個多小時後接到電話,此時李思俠雙手被銬坐在警車裏,手機在旁邊的警察手裏,開着免提,警車在公路上極速行駛着。

此前,李思俠在上海女兒家住了一段時間,9月12日返回西安。周穎勸她先留在上海,但她堅決要回去,“我不能一直耗在這個地方,我又沒有做錯事我躲什麼,該面對的都是要面對的,不行我就再回石泉,他們不是要找我嘛,我就回去,看他們找我説什麼。”

在女兒家,李思俠接到老家當地公安局要求回去協助調查的電話,她答應中秋節回去。她也接到部分村民的電話,説被傳喚至公安局接受詢問和調查,有時到深夜才能回家,李思俠心裏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李思俠被帶走14天后,周穎從上海回到母親在西安的家中。她發現陽台的塑料袋裏有幾根煙頭,電腦的主機線被拔掉,主機已經不在了。書桌上考研的試卷攤開着,水杯裏的水還剩一半。

李思俠的老家在陝西省安康市石泉縣雙喜村青山溝,她1963年出生於此。

村裏的老教師魏書林家裏保存着一張中學畢業照,那上面李思俠留着短髮,穿青布褲子和老布鞋;邱興銀黑色的外套下露出白色的襯衣領子,照片上還有魏智波。他們是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是雙喜村的60後一代。

■ 拍攝於1978年5月16日的“石梯中學初秋七八年級一班畢業留影”。李思俠在前排左三,魏智波在第三排左一,邱興銀在第三排左二。

李思俠小時候打豬草偷學算盤的經歷給魏書林留下深刻印象:“在一節珠算課上,李思俠沒學好,我批評了她。放學回家後,打豬草時她偷偷在揹簍裏面藏了算盤,在坡上練習了一下午。第二天,李思俠主動找我檢查珠算,她全部都學會了。”

村民張海翠記得,小時候,上學路上邱家的男孩會攔住女生們的路,還嚇唬説要放狗咬她們,李思俠總會站出來説:“這個路又不是你的,你憑什麼不讓人家過?大路朝天,各走一半。”

若干年後,當他們的命運再次交匯,一起長大的孩子成了仇人,有人進了看守所,有人幾乎傾家蕩產。

1980年,李思俠考入安康師範學校英語專業,成為雙喜村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畢業幾年後進入長慶油田工作,在村民眼中是端上了國家的“鐵飯碗”。父親2007年去世後,她經常從西安回村看望母親,也希望自己退休後回到村裏養老。

同年,邱興銀以一分半之差落榜,與大學失之交臂。他去外面學習了泥瓦匠的手藝,此後一直在石泉縣城做建築行業,當包工頭,直到2005年回到雙喜村,當了10年村主任。

魏智波畢業後一直留在村裏,當過四組組長,2012年赴山東金礦打工,2017年回到村裏。

他們所在的雙喜村位於秦嶺南麓,與外面廣大的世界隔着山。從青山溝深處走到外面大路,大概3公里,步行需要40分鐘到一個小時,一袋肥料都要背進去,自行車推不進溝裏,糧食也是一袋袋往外扛,那是一段肩扛手提的歲月。

1989年,雙喜村人開始修路。魏智波回憶“那時候條件不好,全憑人工,用洋鎬洋鏟,挖也挖不動,村上帶大家買(炸藥),大家都知道‘要想富,先修路’”。

村民張海成當過三年村主任,偶然一次眼睛受傷,幾乎成為盲人,後來在福建莆田開了一家按摩店,他説:“我們這一代人對道路有很深的情感,那路是用錢燒,用人工一點點鑿出來的,全部是石頭山,只能用放炮、杴和鐵錘一點點往外鑿。”

■ 2007年,剛剛修建完成的村道。(受訪人供圖)

2007年,在國家政策的補貼之下,青山溝的水泥路徹底打通了,3.5米寬。政府補貼之外,村民也進行了集資。魏智波回憶,村裏每個人都掏了三四百。

李思俠也出資1000元,“表示一份心意”。

好景不長,2008年,縣裏招商引資,西安商人郭思榮進山開礦。他以兩次共23.6萬元的價格取得城關鎮青山溝兩個礦體的採礦權,並將一個礦體授權時任雙喜村村主任邱興銀經營。邱興銀負責的稱為上石料廠,郭思榮為法人的稱為下石料廠。

2009年,兩家石料廠開山放炮,這改變了青山溝人的生活,也改變了李思俠、邱興銀、魏智波這三個同學以及老村主任張海成的命運。

石料廠的重型卡車碾過雙喜村唯一的水泥路面,路面很快被軋裂。

作為村主任,邱興銀是以雙喜村的名義接手的企業,他説:“這片是邊緣村,比較窮,山溝沒有好的發展,那個時候為了帶動村民致富,有這麼一個企業在村上,肯定發展很快。”

但他沒想到軋壞了村裏人付出多年心血的村道。

魏智波等人開始跟村民一起攔路,他對邱興銀説:“你不籤協議,不給道路使用費,不給押金(的話),你重新挖一條礦山的路,不走我們的路,我們不干涉。”

邱興銀也想過從別的地方修一條路,但看中的那條溝太窄,沒法修。

2009年3月,兩家石料廠與村委會簽訂了使用該村1.5公里村道協議書,約定每年向村委會支付2.5萬元道路使用費,並繳納30萬道路保證金,用於採礦結束後,對道路進行恢復,使用時間為三年。後來的事實證明,保證金直到2013年上半年才完全上繳到村裏。2014年1月,30萬押金交至城關鎮農村道路管理所保管。

■2019年8月,村民張海全站在邱興銀石料廠的作業面上。

其他一系列問題接踵而至。村民陳文清家的土牆房屋震裂多處。村民彭朝順家的兩層小樓就建在路邊,吃飯時“門一開灰就吹到碗裏去了。”他和另外三户村民共同打的水井被毀,邱興銀給他們挖了另外一口井,但彭朝順説“很髒,吃不成,直接是泥巴漿子都在裏面。”

在邱興銀石料廠打過工的村民張海全肺病也出了問題。

因石場將水源切斷,加上粉塵嚴重,李思俠母親劉樹清的梯田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荒廢中;她的旱地則被石料廠的大車壓了三分之一,後來又被石渣覆蓋。

在李思俠的記憶中,雙喜村原本青山綠水、鳥語花香、安寧乾淨;石場開採後,村子變得“煙霧塵天、烏煙瘴氣”。

目睹青山溝的環境一天天惡化,她覺得自己有責任站出來發聲。

2013年5月6日,李思俠在微博實名發佈《把青山綠水還給我們》,在文中發問:青山溝兩個私有石場何時叫停?

這成為李思俠投訴舉報之路的開端。

11月7日,當地鎮政府組織了一場協調會,石場與村民簽訂協議,污染費從2009年到2013年賠付20000元,沿途16家村民均分,之後兩個石料廠每年各賠償污染費10000元,續開續補。

村民水田和旱地的佔用費另行補償。兩個石場為李思俠母親劉樹清的旱地每年各補助1000元,水田由邱興銀石料廠每年賠償500元。

但李思俠沒有想到,這些給母親的賠償,日後會成為檢方控訴自己的依據之一。

從2013年到2018年,李思俠連續五年通過網絡發帖、寫材料舉報等方式,反映雙喜村兩家石料廠污染環境、損毀道路等情況。

在李思俠的推動下,2014年,邱興銀的上石料廠因為無證停產一年。2015年5月,上石料廠舉行開工典禮,邱興銀大聲告訴村民他們現在有證了。

證據顯示,青山溝兩個石料廠直到2015年2月才取得采礦許可證;2016年12月19日才獲得安全生產許可證,此前幾年一直都是無證開採。

城關鎮政府和石泉縣各職能部門一直沒有給到李思俠想要的結果,她的訴求一直非常明確:關閉石場、恢復村道。

在這個過程中,李思俠抵制了來自邱興銀石料廠的誘惑。那時,邱興銀石料廠還沒有辦下安全生產許可證,一位股東前來説情,稱辦理環評手續要花一大筆錢,希望李思俠別再舉報,入股石料廠,年底可分紅。

李思俠拒絕。

2016年正月初六,李思俠去村裏一位長輩家祝壽,趕上邱興銀也在。他説,給三組村民的污染補償費已準時到賬,“污染費給你提了6000塊錢,你把它拿上。”李思俠當着村民的面説:“邱老闆,我雖然掙的錢沒你多,但是我見過錢的,謝謝你的好意。”

在一審判決書裏寫着,李思俠兩次共分得“跑路費”9000元。

法院的證據之一是:公安機關在李思俠住宅搜查,提取扣押的“投訴事項進度單”一份,證實李思俠收取污染費3000元+6000元。

李思俠否認收過邱興銀的錢:“跑路費可能是村民提出的,如果我拿到手了,這麼一大筆錢,這是集體的錢,我肯定要給你打條子的。”

2016年,李思俠幾乎每個月都回家。“我就看到石場在瘋狂地開採,從早到晚,大車跑個不停,我心裏就特別擔憂。青山溝還要不要人走路,還要不要人生存?”

■2017年9月的村道。(受訪人供圖)

2017年,李思俠告別單打獨鬥,開始接受村民委託,一方面在華商網、華商論壇、百度石泉貼吧發帖舉報,另一方面寫舉報材料,交給當地政府以及陝西省委環保督察組直至中央巡視組。

也是在這一年前後,李思俠聯繫上張海成和魏智波。張海成彼時在福建莆田開盲人按摩店,魏智波則剛從山東打工回來。張海成當過三年村主任,魏智波當過四組組長。

檢方起訴書透露,李思俠、張海成、魏智波3人曾冒用村民簽名發帖28篇,聯名人數超過400餘人次,點擊率達到82000餘次。檢方認為,這些網帖存在誇大與誹謗,“嚴重擾亂了正常的網絡管理秩序和職能部門正常工作秩序。”

李思俠女兒後來看到了母親電腦裏的幾乎全部投訴材料,材料裏包含來自張海長、陳文清、陳文武、朱國芳等多人的委託書及雙喜村三、四、五、六組50多名村民的簽名,他們的訴求均為:關閉石場、恢復道路。

在村民眼裏,李思俠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又當上工程師,端上了鐵飯碗,是個“能成人”,因此,人們都願意委託她並且相信她能替村民説話,把事辦成。

村民魏啓明説:“老百姓説李思俠書唸的多,也懂政策,就叫李思俠寫舉報信,投訴,讓政府給我們解決。”有的村民寫了委託書,有的人沒寫,但魏啓明認為“寫不寫委託書無所謂,因為你這是為老百姓辦事。”

因為舉報和維權,李思俠經常與姐妹吵架,家裏沒有人支持她,她們覺得她拿着高級工程師的退休工資,在西安也有房,何必管閒事。

李思俠告訴家人,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幫不管,但村道的事不行,“你看把我們村莊壞成這個樣子,老百姓一天干淨水都喝不上,那我不管誰管?這是原則問題,你莫得説了。”

張海成説:“李思俠這人比較熱心、肯幫忙、有公益心、剛正不阿,嘴巴説話是那樣,可是人心好得很。但她這人太硬了,這是她的致命缺點,性直太剛烈,寧折不彎,從不服軟,這性格過時了。”

他覺得李思俠脾氣比較大,會暴躁,有時翻臉就會批評人,認準的事一定會説到做到。他記得自己有一次説把村道的事先放一放,李思俠直接説:“你就是為了個人利益,把這些事放着,不夠男人。”

他最怕被李思俠問:“你還算不算男人?我們雙喜村沒男人了嗎?”

2017年向省環保督察組舉報後,6月7日,李思俠收到一份來自石泉縣環保局的石環字(2017)52號文件。文件稱,石料廠環保手續齊全,自2016年9月停產至今未生產,部分地方已長草,不存在嚴重破壞生產環境的行為。

這份文件讓李思俠感到非常氣憤,“我舉報的是邱興銀石場,但環保局是用郭思榮石場的情況進行回覆的,明顯邱興銀石場在作假,欺騙上級。” 由於陽安鐵路線複線施工,郭思榮石場已於早前停工。

這一天,村幹部和部分村民也在文件上簽字,指出環保局回覆文件所使用的配圖和材料有誤。

■本圖由受訪人提供。

當日,村幹部希望李思俠繼續向上反映問題,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們有這種想法、覺悟和認知,我心裏很震驚。這是一種很進步的認知,為什麼我不去支持他們呢?”

李思俠認為村幹部在維護村民利益方面非常重要。她在一份文件中寫道:但我一個人有何用,這幾年我找的太多了,沒人理會。我認為要擋住,關鍵看村幹部的態度硬不硬,如果強硬堅守:1、這是我雙喜村民的居住環境,不容破壞;2、道路壓壞無法通行;3、污染嚴重無法生活。就是不讓開,對方也不敢來武力的,他方心虛,手續並非正規合法。

在維權過程中,李思俠被敷衍過,也被欺騙過:“我認為問題不解決我就不罷休,這一點我有點過分較真。”

有村民説你看我們簽名寫了好多信,為什麼得不到解決呢?當村民泄氣時,李思俠就給他們打氣:只要問題沒解決我們還得呼籲!

■被修復後的村道。

2017年10月30日,近乎十年之後,在當地政府的協調下,雙喜村村道由邱興銀石料廠硬化完成,在原來的基礎上做了加寬加厚處理,修復後,水泥道寬4米,厚25公分。

村民要求石場關閉,大車不再通行,但邱興銀堅決不同意。

■“堅守權益維護村道”下有100多名村民的簽名和手印。(受訪人供圖)

11月3日,李思俠替村民寫了請願書,明確村民必須設置限寬路卡,禁止大型重噸車輛進入青山溝。上有雙喜村委會蓋章,及張海全、張海成、魏啓明、魏智波、李思俠等人簽名。

當日,村民來到村道上設立限寬墩。100多位村民在“堅守權益、維護村道”一欄簽字。李思俠看到,邱興銀來到現場,衝着村民喊:“這路是我修的,是我的,你們誰也沒有權利設限寬墩。”

那天的限寬墩最終打成了。第二天傍晚,石料廠的兩個工作人員將限寬墩毀壞拆除。

在此期間,李思俠諮詢了鄉村公路局局長楊甲凡,提出設限寬墩。楊甲凡告訴李思俠村民不能私人設立,要經村委會討論還要上報審批才行。

2018年1月12日,雙喜村民委員會制定《雙喜村委關於維護村道的決定》,決定依據相關條例,對雙喜村主幹道實行高度自治嚴加管理和養護,設限寬禁止重噸位車輛通行,以免雙喜村道再遭損毀。上有村主任張先軍、村支部書記楊華新的簽名,並蓋有雙喜村委會公章。

■2018年1月13日,村道上剛打好的限寬墩。(受訪人供圖)

1月13日,村民開始“第二次護路行動”,在水泥道兩側設置限寬墩。

這一次,無人前來阻止。此舉讓邱興銀石料廠徹底停產。

李思俠辯護律師王飛認為,兩次打限寬墩是整個案件的導火索。

青山溝遠未恢復平靜,一場噩運正等着這裏的人們。

2018年4月,雙喜村村委會舉行換屆選舉,原本支持護路的前村主任張先軍是候選人,但他被人舉報只有小學文化水平,失去候選人資格。

在這種情況下,遠在福建莆田的張海成組建了一個微信羣,羣成員一共30多人,李思俠和魏智波都在其中,張海成在羣裏動員村民選魏智波當村主任。

魏智波印象中,當日選舉全村有400多人蔘加,他是監委會成員候選人,並高票當選;他不是村主任候選人,但獲得49票,導致兩位村主任候選人選票均未過半。

這成了李思俠、張海成、魏智波操縱選舉的證據。

■秦嶺生態環境保護督察組的車停在村民彭朝順家門口。(受訪人供圖)

5月20日,秦嶺生態環境保護督察組到青山溝視察。青山溝很多村民,包括房子被震裂的,喝不上乾淨水的,都想見督察組的人。彭朝順92歲的母親也出來在路上等着。看了彭家污濁的水,督察組説一個月之內必須要叫彭朝順吃上一口好水。

彭朝順認為,這次督察組之行讓縣裏沒了面子。

沒過多久,村裏陸續有男人被帶到公安局接受問詢。每個人被問的核心都是兩個問題:為什麼委託李思俠維權?維護村道打限寬墩是不是李思俠組織的?

在後來的一審判決書上,張先軍、楊華新證言稱自己在李思俠舉報所用的一些文件包括《雙喜村委關於維護村道的決定》上簽字,都是被逼的。但魏啓明、彭朝順、張先勤均證實張先軍、楊華新是自願簽字;打限寬墩是村委會組織的,並非李思俠,兩次設立限寬墩均由村委會支出,共1000多元。

■2019年8月,李思俠母親劉樹清舉着“石泉縣公安局關於徵集李思俠違法犯罪線索的公告”,該公告曾被張貼在村裏。

2018年9月17日,李思俠因涉嫌犯尋釁滋事罪被石泉縣公安局刑拘;同年10月25日,張海成和魏智波也因涉嫌犯尋釁滋事罪被石泉縣公安局刑拘,其中張海成是石泉警方跨省從3000多裏外的福建莆田關押在石泉縣看守所。

2019年2月12日,李思俠與張海成、魏智波被石泉縣人民檢察院以涉嫌尋釁滋事罪提起公訴。檢方認為,李思俠等人的舉報存在誇大和誹謗,設限寬墩導致村民出行不便,在換屆選舉中“以維護村道、防止權力旁落為由,煽動村民為魏智波投票”,三人共同犯罪部分涉嫌惡勢力犯罪。

一審結束後,石泉縣法院當日發佈的通稿中將此案稱為“石泉法院自掃黑除惡專項鬥爭以來審理的石泉縣首起涉惡案件”,李思俠和另外兩名村民張海成、魏智波也成了黑惡勢力的團伙成員。

安康女子“發帖舉報28次”被控惡勢力引起廣泛關注。

2019年6月13日,石泉縣人民法院一審判決李思俠、張海成、魏智波犯尋釁滋事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一年兩個月和十一個月。

法院在一審判決書中認為,李思俠、張海成、魏智波“通過冒用村民簽名發佈不實舉報、煽動組織在村道設立限寬墩、干擾換屆選舉等一系列犯罪行為,嚴重影響他人生活、生產,破壞社會秩序”,均已構成尋釁滋事罪。但不屬於惡勢力犯罪。

■雙喜村青山溝石料廠負責人邱興銀。

曾經憎恨李思俠的邱興銀並沒有料想到這樣蓋棺定論的罪名。

當年,他以雙喜村的名義接過石料廠,本想着能幫村裏脱貧致富。“沒想到搞了兩三年就有人跳出來,搞不成,她就是在網上今天給你找事兒,明天給你找事兒。最後2015年手續全部辦齊花了100多萬。(李思俠、張海成和魏智波)這三個人總的來説把我弄垮了,把我石廠也弄垮了,把我一生的心血也弄掉了。”

他回憶自己當年接手石料廠,幾個股東加起來投入了400萬,單自己本人就投入了60萬,這是他大半輩子的心血。血本無歸不説,還有38萬貸款。當初之所以沒把手續辦齊就開工,是因為“投資太大,辦手續花一、二百萬”,拿不出這麼多錢來。

在他的陳述中,李思俠的行為是敲詐:“你李思俠是環保義士,你給農民做事是好事兒,你為什麼還收錢呢?如果當時2016年,我把3000塊錢(污染費)給了就沒這個事兒。”

58歲的邱興銀現在建築工地做工,每天工地付220元錢,管兩頓飯。對於從石泉縣回到村裏,他是“徹底地後悔了”,如果回到當時選擇的瞬間,他一定會留在縣城搞建築,“至少比現在有錢。”

命運變遷如此,他對李思俠三人得到的一審判決仍然感到出乎意料:“沒想到發展到這個地步,三個人都被抓起來。”

李思俠本名李思霞,在甘肅長慶油田工作時,她名字中的“霞”被户籍人員錯寫成了“俠”,她認為“俠”字更適合自己,因此一直沒改過來。若干年後,她清楚記得提審人員説的那句話:“你對不起你名字裏面的思字,就是因為這個俠字害了你。”

在一審庭審中,當聽到公訴方宣讀村民厚厚的對自己不利的證言時,李思俠內心感到一絲悲哀,但她不恨他們。村民雖然沒有文化、認知水平有限,但都很厚道,他們本來就是弱勢羣體,也有難處。

她想到自己在維權過程中,“為什麼我感到很累?他們很多人很膽小軟弱,沒有文化,懂的法律知識又少,在很多地方沒有辨識能力。我要讓他們認識到自己要站起來,當好維護這方環境和村道的主人。”

面對一審判決,李思俠選擇上訴。

女兒周穎畢業於復旦大學,本科學新聞,碩士學法律。她一直在奔波,希望還母親清白之身。

很快,王飛成了李思俠的辯護律師。

■2019年8月,等待女兒回家的李思俠母親劉樹清老人。

2019年7月29日,在安康市某看守所,王飛看到了李思俠。她比照片上瘦很多,李思俠説在看守所吃不飽飯,住30人的房間,每天都在凳子上靜坐,脊椎有明顯的刺痛感。

王飛一共見過李思俠四次。剛開始,李思俠沒有信心,“她很焦慮,認為這個案子背後,可能還有很大的一股力量在左右這個案件的進程。”

儘管李思俠後面的信心似乎增強了一些,“但她始終在跟我們説不要掉以輕心,不要太樂觀。”

“你李思俠煽動村民,還操縱選舉,你想幹什麼?”這是在老看守所放風時,李思俠最常聽到的話。

2019年冬天,在新看守所提供的書單裏,李思俠選擇了《紅與黑》和《與命運結伴而行》,後者讓她思考如何面對命運的不幸。

她開始與女兒的通信,寫讀書心得。

周穎感受到,“母親其實很累,尤其是心累,在她強硬的外面下藏着一顆脆弱、孤獨的心。”

■周穎給身陷囹圄的母親寄的一張卡片。

她將《肖申克的救贖》裏的一句話送給母親:“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人間至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2020年6月9日,“李思俠案”二審開庭。庭審現場,她腰背挺得筆直,當宣佈休庭那一刻,腰立刻彎了下來。

在周穎的記憶裏,母親之前是一個意氣風發、無比精神的人,會在家裏拉二胡、練習毛筆字,太極拳也打得很好。

6月16日,李思俠被取保候審。傍晚,安康下起了雨。8點25分,李思俠走出看守所。至此,她已經被關押了638天。

■李思俠女兒周穎在看守所門口等待母親。

■李思俠走出看守所。

深夜,李思俠回到石泉縣雙喜村老家。吃飯期間,李思俠和二姐李思英當着眾多村民的面吵起來。

“以後這些事你就莫管了,你這本性這些年還沒改,你知不知道為你這個事大家都受牽連”,李思英有些激動。

“你牽連個啥?牽連個啥呀?這是我的原則問題,我李思俠敢做敢當,從來沒有後悔過。”李思俠聲音越來越大。

凌晨兩點多,李思俠老家門口的紅綢布燈籠依舊亮着,上面寫着“吉祥如意”四個大字。

2020年8月16日,李思俠收到石泉縣人民法院送達的刑事裁定書,准許石泉縣人民檢察院撤回對被告人李思俠、張海成、魏智波的起訴。

對此,她幾乎泣不成聲:“我的案件走到今天,收到一紙不起訴書,但我還是高興不起來,我還是在被冤枉當中,還是在被陷害當中。我現在對法律沒有信心了,誰在給我主張法律的公正,誰來給我們伸冤?”

李思俠辯護律師王飛認為:“李思俠做這個事情有點像一個孤膽英雄。她同時願意站出來説話,願意為其他人發出聲音,這樣的人是我們社會的財富。”

李思俠稱心有不甘,還會繼續申訴下去,當拿到無罪判決,她還是要去考北大研究生:“這是我一生的夢想。”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周穎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