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紐約的東北創業者:16歲家中因非典破產,33歲再遇新冠

在人間| 紐約的東北創業者:16歲家中因非典破產,33歲再遇新冠

2020年09月28日 12:07:01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從紐約長島一路向西,穿過皇后區中城隧道,在第八大街左轉,Peter將車停在一家名叫“Kungfu Kitchen”的拉麪小籠包館門口,和店員一起把冰凍的食品卸下來。

這是Peter現有五家餐館裏最老牌的一家,坐落於時代廣場附近。 店門口的黑底招牌上,“拉麪”、“小籠包 ” 幾個漢字,遠遠大過底下的英文。 門 廳裏兩列桌子靠牆排開,儘管只有34個座位,但到了生意旺季,餐館的月營業額能超過30萬美金。

往年此時正值午市,Peter本該忙得不可開交。然而2020年,在新冠疫情的影響下,餐館自3月中旬就停止堂食,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廚房裏,服務員和廚師都聚在一起,氣氛有些緊張,他們大多是住在法拉盛的華人。 整個2月,大家討論的只有一件事: 新冠病毒什麼時候到美國來? 年長的員工開始向Peter打聽接下來的打算,他回答: “如果嚴重了,政府會通知我們的。 ”

彼時,生意還好得很。儘管店裏早早給員工備好了口罩,可沒過幾天,大家都不戴了。原來一戴上口罩,地鐵上就有很多雙眼睛盯着他們看,還離得遠遠的。曼哈頓遊客很多,也沒人戴口罩。在這裏,戴口罩的人會被默認為“病人”。

2月到3月,生活與互聯網之間的割裂,讓宋哲產生一種“魔幻感”。從互聯網上,店員們瞭解到中國疫情的嚴峻。而離開了手機、電腦,上街一看,人們仍然該上班上班,該聚會聚會,病毒似乎與這裏無關。

■ Peter和來店裏學習拉麪、小籠包製作的顧客合影。

直到3月16日,事態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紐約州長科莫宣佈當晚8點全州餐廳暫停堂食,只允許外賣。 同樣關門的還有電影院、健身房和賭場。 報紙上説,這是911事件或桑迪颶風都未達到的影響級別。

沒想到,先來的不是病毒。

那天下午,Peter正要走進店,前面有個中年男子擋住了通道,他正在和領位的年輕女店員交談。“你們為什麼拿我的包裹?”中年男子的聲音越來越大,店員顯然是被他激烈的語氣嚇到了,一時沒出聲。

那是頭一天UPS送貨員送錯的包裹,店員暫時存了下來,打算第二天返還給UPS。就在這個空隙裏,怒氣衝衝的寄件人找上了門。Peter試圖對他解釋,“We are trying to help you(我們只是想幫你)”。沒想到男子一把奪過包裹,執意要現場拆開,“怕你們偷東西”。

也許因為沒有更好的反擊語言,那人兩手拿着紙箱,嘴裏開始加詞:“coronavirus(新冠病毒)”“f*cking Chinese”,Peter一下子被點燃,和他對罵起來。鄰居和路人也出來了,讓那人“趕快滾開”。對方喋喋不休着,消失在拐角。

Peter開始意識到,讓員工繼續工作,除了健康風險,還有別的。按照紐約州的要求,堂食停了幾天。股東聚在一起開會,算了算賬,如果繼續做外賣,能付得起員工工資、房租和其他費用,要不要繼續?店裏員工分成了兩派,一派説要回家,另一派説繼續做,至少能負擔孩子的學費和一些生活開銷。

“關了吧”,Peter行使了最後的決定權。第二個孩子剛剛出生,家人是他內心重要的顧慮。要是傳染了病毒,得不償失。他知道員工們多少有些積蓄,這是華人的習慣。3月30日,美國財政部宣佈了救濟金髮放措施。店裏的員工基本每人都能一次性領到1200美元,加上州政府補助、失業金等等,一共大約3200美元,有孩子的還能再領500美元。

疫情最嚴重的四月、五月,由於Peter的妻子洋洋在部隊做會計,常常接觸去醫院裏搬屍體的美國士兵,不得不與家人隔離,一個人住在樓上。Peter買了一些醫護用品送到社區醫院,又把後院改成了菜地,在家中種菜,減少去超市的頻率。

店鋪關門,曼哈頓中城也很快空了。移民美國十年、早已習慣早出晚歸的Peter,突然閒了下來。下午三點的家裏,父親在幫忙照看孩子,母親大概在午睡,妻子上班去了,家裏很安靜。他在卧室裏躺着刷手機,客廳傳來兩個兒子玩耍的聲音。

■ 宋哲兩歲時在村口玩耍。

33年前,Peter出生在遼寧撫順,母親給他取名叫宋哲。小時候父親在發電廠工作,母親經營小餐館。宋哲從小和外公外婆生活,和舅舅同住。那時舅舅在石油一廠文工團當演員,有時會帶着小組到外婆家排練。碰上放假,宋哲也會跟着他到後台去看彩排聯排。“從小就對這個舞台挺着迷的。”

■ 舅舅(左一)和同事們在舞台上表演小虎隊的《愛》,給年幼的宋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8歲的宋哲在外公66歲生日聚會上唱歌。

上中學時,宋哲開始對學業感到厭倦,覺得這是浪費時間。他回家去勸母親:“去藝術學校,我肯定能好好學習。在這兒混完初中、再混高中,沒意思。”母親被説動了。2001年,14歲的宋哲隨母親坐火車南下到了大連。一路上,他幻想着學校的樣子,心想,終於可以學習自己喜歡的東西了。

在學校,他踏踏實實練基本功、上專業課。那年放寒假的時候,宋哲回到家正準備過年,突然接到了學校的電話。電話那頭告訴宋哲,大連話劇團正在招募演員,有一個角色很適合他。宋哲立即坐了5個多小時火車回到大連,被選中當了兒童話劇的主演,演的是豬八戒。

一年多的時間裏,宋哲跟着話劇團做全國巡迴演出。一場演出20塊錢,一天能演5場。宋哲還記得,由於經費不足,全劇團自己帶上牀單,去大連開發區的一個廢舊劇場裏過夜。男生住左邊,女生住右邊,在草墊子上鋪開牀單睡覺。那時是夏天,不太冷,但是很潮。或許因為海水倒灌,洗漱的水都是鹹的。廁所也壞了,散發出臭味。

領導説,現在正是鍛鍊你們意志的時候,這種苦都能吃,將來就能成人上人。那時候年紀小,宋哲信了。他想,能演出就行。躺在硬梆梆的地上,他想象着自己以後會像趙本山一樣紅,每天都很開心。

“全國巡演”的劇團走過了東三省,沒能繼續下去,就地解散回家過年了。當初答應每場給20塊錢,結果演完100場,宋哲只拿到了幾百塊錢。舅舅勸他,話劇團的工作畢竟是臨時的,得考慮上大學了。“眼界要往遠看,去外邊走一走。”於是2004年,宋哲考上了遼寧師範大學的表演專業,繼續學習表演。

他喜歡挑戰。大二的時候,同齡人還在校園裏,他已經到《康熙微服私訪記》、《風聲》的劇組裏跑龍套。2007年,由於在重慶電視台的一檔節目上表現出色,宋哲被《星光大道》導演看中,唱了《桃花朵朵開》。那時候他已經積攢了一些人氣,觀眾席裏滿是印着他照片的人像立牌和“小胖小胖你最棒”的手幅。

■ 2006年底,宋哲參加星光大道主要嘉賓彩排。

■ 2007年,宋哲在《星光大道》表演歌曲《桃花朵朵開》。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段高光時刻。不僅自己光榮,父母出門也有面子,逢人就誇。回想起來,宋哲仍然感到驕傲,“回到我們本地的時候,坐車不要錢,買東西不要錢,‘我在電視上看過你!’,那種感覺非常好,非常有面子。”

2001年,由於文工團解散,舅舅抱着“去外面看看”的態度到了美國,一邊打工一邊讀書,後來又轉型成為百老匯製作人。沒過兩年,宋哲父母投資的飯店就遭遇“非典”,不得不歇業。好不容易扛過“非典”,由於修路,飯店旁邊的道路又封了一年。不僅生意全砸,還虧了很多錢,只能賣掉房子還債。剩下父親的一點工資和母親擺地攤的收入,剛夠餬口。舅舅勸父親:來紐約吧,機會多。宋哲喜歡錶演,來這裏上學,資源也會更好。

2007年,宋哲繼續上大學,母親留在老家照顧腦血栓的外婆,而父親辭去發電廠的工作,在舅舅的幫助下隻身來到紐約“打頭陣”。 兩年時間裏,父親跑了好幾個州,在中國餐館的廚房裏打工。 後來又成為貨車司機,負責運送海鮮,跑遍了全美。

2009年,宋哲和母親落地拉瓜迪亞機場,到法拉盛與父親匯合。主幹道緬街上門面狹窄,沒有高檔寫字樓,沒有乾淨寬敞的人行道,沒有想象中的各色面孔,連霓虹燈都少見。宋哲感到一陣失望。舅舅安慰他,法拉盛不能代表美國,你去曼哈頓看看。

■ 2009年到美國不久,宋哲和舅舅一起過聖誕節。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亞裔社區開始在法拉盛生長起來,此後數量不斷增加。2010年美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法拉盛的亞裔人口已經達到69.2%,其中有相當數量的華人。這也是宋哲一家選擇落腳法拉盛的原因:華人多,生活方便,有許多中國超市,房租也便宜。他們在一幢兩層小樓的二樓租下3個房間:宋哲一間,父母一間,還有一間外租。房間裏剛好能放下一張單人牀,一台電腦桌,三個皮箱。宋哲想起老家賣掉的房子,比這裏寬敞許多。

原本的規劃裏,到紐約之後,宋哲先去上語言學校,再到紐約大學學表演。但一個月後,他上不下去了——語言學校一個學期800美金的學費,是舅舅出的,他不想再花家裏的錢,何況學習也讓他厭倦。第二個月,他開始遲到。

“我都22了,不能再花家裏錢。”他對舅舅説。

“那你就趕快出去打工,不要在家待着,不養閒人。”

宋哲開始出門找工作。

報紙上招工總是“要求英語流利”,或者“會基本英語”。找不到工作,宋哲就一家一家去問。從奶茶店、美甲店、按摩店到裝修工程,摸索着打工的半年裏,宋哲生活拮据,一天只花10美元。為了省錢,他總在早上出門前吃很多甜甜圈,把自己塞得飽飽的,這樣能把午飯拖到下午4點。偶爾吃燒烤解解饞,羊肉串1.25美元,雞肉串只要1美元,能有兩個羊肉串那麼大。他總是選擇吃雞肉,並且最多吃兩串,“吃三串就覺得有罪惡感了。”

頻繁換工作不是長久之計。宋哲想起小時候母親在老家開水煎包店的時候,看到廚師把一條黃瓜切出花,他也漸漸喜歡上做菜,還稱自己為restaurant boy(餐館男孩)。最重要的是,出國之前,舅舅曾讓他“學個手藝”,“我説我也愛吃拉麪,我也喜歡拉麪,我就去學拉麪去。”

法拉盛黃金商城(Golden Mall)的負一層是當地一個老牌餐飲廣場。約莫一米五的窄通道上,地面瓷磚多有脱落。小餐館捲簾門招牌寫滿了“正宗蘭州拉麪”,“温州小吃”,“南北水餃”。在那裏的蘭州拉麪店,宋哲找到一份工作。他對老闆説,不要工資,學好了就走,去創業。

宋哲比老闆小6歲,和他的弟弟同年,老闆因此特別照顧他。自己省吃儉用,但給弟弟買愛馬仕腰帶,也給他帶一條。給弟弟買棉襖,也給他帶一件。第一個月結束,老闆給了他1800美金打雜費,後來每個月漲一點。宋哲積攢起一些錢。

紐約聚集着大數目的移民、異國人和偷渡者,幾乎來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他們在這裏謀生,試圖通過自己的雙手改善全家人的生活,其中許多人甚至不會説一句英語。或許是因為惺惺相惜,宋哲在這裏得到了一種奇妙的歸屬感。從中午11點到晚上11點,他一整天都泡在店裏,沒有休息日。唯一的娛樂活動是聽老闆小音箱裏放的粵語歌、閩南語歌,還有一些當下流行的歌。

剛去的時候,最難的事是倒垃圾。負一層空氣不流通,加上是夏天,氣味燻人。宋哲需要不時清理廚房下水道,把油水分離器的油掏出來,不然氣味會溢得滿店都是。後來開始拉麪了,他又遇到無理取鬧的客人、到收銀台小費桶裏搶錢的“混混”。時間長了,宋哲覺得“腦子要麻木掉了”。

■ 宋哲與妻子洋洋在唐人街的合影。

在法拉盛打工的時候,宋哲認識了當時還在上大學的華裔女孩洋洋,後來他們成為了戀人。有一次,洋洋帶他去曼哈頓一家日本拉麪店吃拉麪,看到周圍高樓林立、人流湧動,時代廣場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閃爍。宋哲心想,能在這裏開個店就滿足了。

一年半之後,老闆從《世界日報》上看到曼哈頓49街有家店鋪要轉讓,月租金1萬美元。他問宋哲,手藝都學會了嗎?是時候了吧?

“是時候了吧。”宋哲回答。老闆拿出20萬美元積蓄,10萬借給他,10萬當投資。他自己湊了15萬,還欠着裝修師傅七八萬,各方幫襯着把店開了起來。這個地方離百老匯很近,馬路對面相隔不遠就是芝加哥劇場。

也許因為周圍沒有同類競品,生意格外順利。宋哲給自己訂下月營業額8萬的目標,第一個月就達到7萬多。最高峯時月營業額甚至達到30萬,僅包子師傅就請了八九個。

一年多後,宋哲在55街的第二家店正式開業。由於貨不夠用,他經常從一店拿貨過去,這引起了一店員工的不滿。儘管冒險,但“長痛不如短痛”,他投了30萬成立中央廚房,解決了店與店之間的分配和效率問題。之後又開了三家連鎖店,五家店員工最多時達到100多人。

2016年開始,宋哲的事業進入上升期。他有了自己的一套理論,又加入兩個股東,都是從開業就在店裏的服務員。團隊開始擴大。2016-2018年間,宋哲的生意達到了頂峯。儘管中國遊客在全體顧客中只佔大約四成,但他們的消費單價更高,消費能力甚於歐洲遊客。

■ 宋哲與舒淇合影。

■ 宋哲與陳坤合影。

■ 宋哲與黃渤合影。

正是在事業上升階段,宋哲和洋洋結了婚。 不久,由於孩子出生,宋哲夫婦買下長島一棟帶地下室和後院的二層小樓,和父母及兩個年幼的兒子住在一起。 如今他們一個牙牙學語,一個還未滿週歲。 這個社區為數不多的亞裔,以印度中產為主,大都在曼哈頓從事金融或科技工作。 2020年新冠疫情的到來打破了所有人的生活慣性,也成為宋哲一家在開店後受到最嚴重的挫折。

儘管6月22日和7月6日,紐約分別進行了第二階段和第三階段的經濟重啓,Peter的店也開始接待顧客。然而總營業額只佔疫前的十分之一,勉強能支付員工工資,每月還有超過10萬的房租和1.6萬的水、電、保險等費用。好在到了九月,五家店鋪中的四家已經恢復經營。由於疫情中辭退了不少員工,宋哲如今只能自己開車,每天早晨出發去工廠取貨、送貨,比疫情前還要忙碌。

■ 宋哲一家的全家福。

偶爾,宋哲還是會想家,想他上大學的城市大連,也想那個年輕的自己。自由的童年給了他樂觀的性格,當演員的經歷讓他有了另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遇到困難了,我就想象自己正在扮演一個角色,思考怎樣才能度過難關。”